我那夫君性别男，爱好男（穿越重生）——祁小回

　　每日清晨，他便跟在沈娆身后去码头挑货。她蹲在成堆的箱笼间，低着头一件一件翻看，指腹捻过料子的纹路，又凑近了闻檀木匣子的漆味儿，时不时扬起脸，用软糯的异国语跟商贩讨价还价，说到得意处，眉梢眼角都漾着狡黠的光。
　　那样的沈娆，是他在京中从未见过的鲜活——不是京城的飞扬跋扈的嘉裕郡主，也不是持礼周全的祁家孙媳，而是一尾入了水的鱼，自在又灵俏。
　　日头攀上中天，她便回到淘宝楼，各层掌柜捧着账本鱼贯而入，她往案后一坐，一本一本翻过去，指尖顺着数字一路滑下，偶尔蹙眉，偶尔提笔在旁的宣纸上记两笔，若见着比往常多出几层的利钱，便不由自主眯起眼笑，嘴角弯弯的，像只偷着了鱼干的猫儿。
　　十七似乎总是闲不住，隔三差五就拉着她往外跑，东都城的望江楼、醉仙居、八珍阁，挨个儿尝了个遍。与从前不同，从前是两个人并肩，如今身边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三人成行，走在街市上，竟也渐渐成了一道寻常的风景。
　　“阿娆，六郎，快过来。”十七坐在包厢桌边，朝刚从淘宝楼走过来的两人扬了扬手。他今日特意提前跑来这千香阁占位置，这家酒楼生意火爆得紧，又不接受预定，想品上一回着实不易。
　　沈娆径直上前，在他右手边落座。祁玉嵘自然而然地在十七对面坐下，隔着桌面上的青瓷茶盏与十七目光一碰，两人都极淡地勾了下嘴角。
　　十七早就点好了菜，朝外间招招手，示意店家可以上菜了。祁玉嵘执起茶壶，先替沈娆斟了一杯，又见十七茶杯空着，顺手也替他添满，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他耳力极好，包厢外头众人的低语便这样一丝一缕地漏了进来。
　　“瞧见没，就是那三个，我还是头一回见。”
　　“哟，小娘子艳福不浅，两位夫君，在东都城可是头一遭吧。”
　　“谁说不是呢，别人都是藏着掖着，他们倒好，直接摆到明面上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光看那时娘子的背影，应当是个美人儿，换作我我也甘愿低头做那二夫君啊。”
　　“要不你去问问时娘子，她还招不招三夫君？哈哈哈。”
　　祁玉嵘眉头微微一蹙，指尖在杯沿上按了按，隔空朝外间淡淡唤了一声：“青龙。”
　　话音未落，外间便是一阵桌椅磕碰的乱响，紧跟着几声惊呼，那几名嚼舌根的男子尚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提着后领从酒楼门口扔了出去，扑通扑通落了一地。堂中霎时一静，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六郎，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的。”十七一边往沈娆碗里夹了块鱼肉，一边笑吟吟地开口，又夹了个大鸡腿放到祁玉嵘碗中，“来，消消气。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就成了，别人爱怎么说都随他们去。”
　　祁玉嵘颔首，算是应了。
　　沈娆却搁下了筷子，犹豫了半晌：“可是我有话想说。”
　　她抬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正了正神色：“十七，六郎，我想过了，咱们还是不能这样。”
　　“头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样对六郎太不公平。他本是被迫担这二郎君的名头，之前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如今我看那王大人也没再派人追查此事，不如趁早将这事了结，还六郎一个清白。”
　　“阿娆，你……”十七刚张口，便被沈娆抬手压了回去。
　　“你听我说完。第二条，我与六郎此前素不相识，我心里对他只有感激，没有男女之意。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夫妻，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十七，郑重得连声音都沉了几分：“最后，时老板，我有没有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我这辈子只想跟你两个人过？你下回再敢把我跟其他人凑一起，我连你一块儿休！”
　　话落，满室寂然。窗外街市的喧嚣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祁玉嵘垂下眼，长睫在灯下投了一小片影，看不清神色。半晌，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阿娆……不对，时夫人。你的心意，我全都明了。我会离开，不再打扰你二人的清静。”
　　“诶，等等，六郎——”十七急急起身。
　　祁玉嵘却已经转过来，朝他拱手一揖，礼数周全：“十七，这段日子承蒙关照，多谢你了。”说罢又偏头看了沈娆一眼，目光柔柔地落在她低垂的额发上，嗓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阿娆，那我就走了。”
　　沈娆只点了点头，十指紧紧攥着裙角的料子，指节都泛了白。她没有抬头，一眼都不敢看。心口像被人翻过来捣了一通，酸疼得她险些咬不住牙关。可正是这般难受，她才愈发笃定不能留他——他已经开始动摇她的心了，她不能再对十七以外的人滋生出旁的情愫，那对谁都不公。
　　“六郎，你别走！”十七见祁玉嵘身影已经出了包厢门，抬脚便要追，袖子却被一把扯住。
　　他回头，沈娆死死攥着他的袖角，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十七叹了口气，折回来将她揽入怀中，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阿娆，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就只想跟你一起，十七。”沈娆把脸埋进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字字笃定，“不要别人了，行吗？”
　　十七低头望着她发顶的钗环，无奈地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不是别人……”
　　回到时府，东院早已人去楼空。屋内的箱笼被收得齐齐整整，案上笔墨归了原位，像是从未有人在此住过。沈娆立在门槛边望了一回，目光掠过那张空荡荡的罗汉榻，脑海中忽然浮起那夜灯下他红着眼说“求之不得”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绞，赶紧别开了眼。但愿他往后……能好好的吧。
　　次日她照例去码头。身后再没有那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连十七也不在。她独自穿行在往来吆喝的商贩中间，眼神从一件件货品上滑过去，心思却始终浮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一个上午过去，两手空空，竟没挑中一件合意的。
　　她打着空手踱回淘宝楼，从各层掌柜手中接过账本，行至四楼坐下翻阅，指尖点着数字一行行往下走，目光却不自觉往对面的椅榻上飘——那个总在抬眸时迎上她目光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来，每一次她抬头，无论何时，总能撞进他那双带着淡淡悲色的眼睛。
　　他竟然从头到尾一直在看着自己？为什么那双眼里总是盛着那样浅淡又深重的哀伤？为什么每次撞见那样的目光，她心口便止不住拧成一团，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疼。
　　想着想着，她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腮边滚下来，滴在账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干了又落下来，索性伏在案上闷声哭了一场。
　　在淘宝楼捱到日头西沉，她才慢慢起身往回走，眼眶底下红肿一片，拿帕子掩了又掩也遮不住。
　　刚迈入院门，便见十七急匆匆从里面冲出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他一把揽住她腰身将她稳住，低头瞧了一眼她的脸，愣了一瞬：“……没事吧？”
　　“你这般匆忙，是要去哪里？”沈娆别过脸去，声音还带着些微哑。
　　“我要去送六郎，他今儿就要离开东都，回京城去了。”十七边说边牵过院门旁拴着的马，翻身而上，只来得及朝她挥一挥手，“别等我用膳，你自己先吃。”
　　话音未落，马蹄声便急促地远了，那道玄色身影转眼便隐入暮色之中。
　　他要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只是该回到他应在的地方去。
　　沈娆在门内站了片刻，唇角微微扯了扯，将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转身步入院内。堂前早已摆好了一桌膳食，各样菜色都还冒着热气，她却连筷子都懒得提。
　　案上银箸静静横在那里，对面也再没有人会自然而然替她斟上一杯茶。
　　她盯着那空荡荡的座席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安顺。”
　　守在廊下的安顺立刻推门进来：“在，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把老爷的酒给我拿一壶来。”她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是。”安顺迟疑了一瞬，还是领命退下了。


第76章 并蒂莲
　　酒这东西，有时真是妙极。
　　沈娆觉着脑袋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思绪模糊成一团，什么账目、什么人情、什么六郎，统统被那琥珀色的液体泡软了、泡化了。
　　什么都不必再管，只一杯接着一杯往唇边送，酒液入喉，灼热一路烧到胃里，倒把那堵在心口的酸胀熨平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晃晃悠悠站起身要回房，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步出去就偏了方向，身子朝侧边一歪——未曾摔着，反而跌进了温暖而干燥的怀抱里。
　　那人稳稳接住她，一缕极淡的兰香涌入她鼻间，熟悉得让人安心。她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像倦鸟终于找到了旧巢，那处窝依然是它走时留下的形状，躺上去刚刚好。
　　她迷迷糊糊将脸往那衣料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六郎……”
　　祁玉嵘抱着满身酒气的沈娆，酒气混着她发间的玫瑰香一同覆上来，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将她推离，还是抱得更稳。
　　半个时辰前，他本已上了返京的官船，船缆都解了，却被十七纵马追到渡口拦下，说还有一件极要紧的物品，要托他交付给远在京都的阿狸，请他务必跟自己回屋取一趟。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踏上了岸。
　　此番离去，一来是心里着实疼得待不下去——此生心爱的人、失而复得的人，口口声声说只想与旁人共度一生，那话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的心刺疼，痛感始终无法消散；二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得将阿娆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楚若玄。这是当初二人的约定，更况且阿狸也该见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他打算亲自回京面圣，辞去身上一切军务，再安安心心折返东临城，就远远地守在阿娆附近，每日能看到她过得平安喜乐，足矣。
　　“六郎，你就这样甘心离去？”十七纵马行在他身侧，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他束发的丝带被吹得猎猎翻飞。
　　祁玉嵘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不甘心，又能如何。只要阿娆能过得幸福，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你觉得她如今这样，算得上幸福？”十七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