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只是把那火从明火变成了暗火,从烧在表面变成了烧在骨头里。
  他点了点头:“殿下想回,便回罢。”
  使臣走了以后,项为独自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仆人来掌灯,他摆了摆手,仆人就退下了。
  他回到寝殿,推开门的瞬间,还是看到了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项为”。
  殿下的笔迹,他认得的。
  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矜持的不肯露出一丝破绽。
  把信封撕开,抽出信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薄的,透光,上面写满了字,殿下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和平时练字时一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吾本非良配,不敢再误王之前程,此次回京,必无归期。王不必等,亦不必寻,休书已备,请王签字,自此婚嫁各不相干,吾与王,此生缘分尽矣。”
  项为把信纸捏在手心里,捏得指节泛白,捏得信纸皱成了一团。
  不是良配,不敢再误,不必等,不必寻,婚嫁各不相干,缘分尽矣。
  不是良配,那谁是良配?京城那位太傅?长相斯文,温文尔雅的太傅?
  做他爹的春秋大梦,休想他签字!
  月亮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薄薄的。
  他想去问。
  他到底哪里不如那个人——是他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好看,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进过殿下的心。
  可他不敢。
  他怕问了以后,殿下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会说出那个人有多好,好到他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怕问了以后,殿下会说“是,我要回京城嫁给他”,他怕自己会说出那句他一直憋在心里、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我呢?我怎么办?
  这一天,
  黎袅在屋里哭了一场。
  他没有让任何人听见,连门外守着的丫鬟都不知道她们的王妃正在屋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自己这副身子,哭自己这个身份,哭自己生来就带着的这个没法见光的秘密。
  他是双儿,这件事应当不只父皇知道。
  那个告密的太医,那个在他母后还在世时就盯着他们母子不放的人,那个收了皇贵妃的好处的人,一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皇贵妃。
  皇贵妃现在是皇后,她手里握着这个把柄,不会不用的。
  只要她把这个秘密散播出去,说前皇后的儿子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朝臣们就会上书弹劾母后,说她辱没皇家颜面,说她根本不配葬在皇陵。
  皇姐写的那封信可能已经避重就轻了,事实如何?母后的尸骨还保不保得住?他自得回去查看一番。
  父皇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他母后是皇后,是父皇亲自册封的皇后,是这大华朝最尊贵的女人,她不能被赶出皇陵,不能死后还要受这样的折辱。
  此番回京,凶险至极。
  皇贵妃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不会放过他,那些在宫斗中站错了队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就算保不住皇陵,也要护住母后的尸骨,把母后从皇陵里迁出来,葬在这片如今却舍不得离开的草原上也好。
  

第54章 妻子是傲娇小猫
  草原上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天还是艳阳高照,晒得草尖发白,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雨就落下来了,不是塞上常见的急雨,是连绵不断的,一天,两天,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河水涨了,漫过了低洼处的草地,原本可以骑马走的路变成了泥沼,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车轮在泥地里打滑,走不了几步就被困住了。
  使臣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对黎袅说,“殿下,这雨怕是要下好几日,路太烂了,走不了,得等天晴了再启程。”
  黎袅站在窗前,他等不了了,可他也走不了。
  那封休书,项为一直没有签。
  黎袅把休书送去的那天,是让仆人转交的。
  他没有亲自去,不敢去,怕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就心软了。
  黎袅等了,接连等了好几天,休书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黎袅气得想把枕头掀了,把休书抢回来,摔在那人脸上,说“你签不签”。
  可他忍住了。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还是走不得。
  使臣的车队困在驿馆里,十几辆大车装的满满当当的,用油布盖着,严严实实的。马匹关在圈里,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地,刨出一个一个的坑。
  项为像没事人一样。
  没有在黎袅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字。
  还是给他送礼。
  送一些新奇玩意儿,草原上新孵出来的小鸟,毛茸茸的,黄黄的,站在他手心里,啾啾地叫。
  他捧到黎袅面前,黎袅看了一眼,把脸别过去了。
  项为就把小鸟放在桌上,小鸟在桌面上跳了两下,跳到了黎袅的手边,用嫩黄的喙啄了啄他的指尖。
  黎袅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赶它,也没有看它。
  心里是欢喜的,这人总是送些心坎儿上的礼给他。
  项为还送了一只会转圈的铜制小马,上了发条就在桌上叮叮当当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黎袅眼睛都花了。
  他只是浅浅看了一眼,就把它拿起来,放在抽屉里,关上了。
  项为还叫人从雪山上挖了几株雪莲回来,种在花盆里,摆在窗台上。
  雪莲的花瓣是白的,透明的,像冰雕的一样,黎袅看了一眼那盆雪莲,就没有再看了。
  雪莲脱离了冰雪,没几天便枯萎了,黎袅笨手笨脚的,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做了个小荷包,把雪莲晒干放进去了,把手扎了好几个孔。
  小荷包在胸膛前贴身放着。
  他是铁了心的要装心冷的,便假装对项为做的这些事情充耳不闻。
  项为见他冷淡,便找了几个草原上的朋友来陪他玩。
  都是些年轻的女子男子,从前他见过面的,爽朗大方的,会骑马会唱歌会讲笑话。
  她们在院子里铺了毯子,摆了果子和奶茶,拉着黎袅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人给他编辫子,有人教他唱塞上的歌,有人给他讲草原上的笑话,讲得自己先笑弯了腰。
  黎袅被她们拉着、围着、逗着,倒确实解了一些乏。
  项为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的嘴角也是弯着的,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心里还是疼,就是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的雨,不大,可下久了,什么都湿了。
  黎袅摸不清他的心思。
  白天的时候,项为是笑着的,是温和的,是那个什么都可以、什么都顺着他的草原王。
  可到了晚上,项为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很紧实的抱着他,亲亲热热的蹭。
  任凭拳打脚踢也赶不走,黎袅挣得生气了,便说几句重话,说重话也不起效果,便不理他了。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沉,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黎袅窝在他怀里,听着那颗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签字?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他不敢问。
  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心慌。
  半夜的时候,黎袅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流进枕头里,流进那枝绣在枕面上的缠枝莲里。
  黎袅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总是想睡,总是困乏,总是提不起精神。
  白天在院子里和那些伙计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犯困了,怎么都睁不开。他以为是夜里没睡好,是哭得太多,是心里头装了太多事。
  他没在意。
  他只觉得身子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从里往外坠,坠得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他们仍然装作正常夫妻。
  项为给他送小狐狸的时候,会亲亲热热地搂着他,把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塞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殿下,你看它多像你。”
  黎袅被他搂着,怀里捧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小狐狸的眼睛是黑豆似的,亮晶晶的,怯生生地看着他,鼻头是粉的,湿漉漉的,拱了拱他的掌心。
  他的鼻子酸了,酸得他想哭。他想说——我哪里像它?它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人,被人捧在手心里就以为有了全世界。
  他不一样,他是要走的,他是要推开项为的,要把项为的手从他的腰上掰开的。
  黎袅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小狐狸的耳朵。小狐狸眯了眯眼,往他掌心里拱了拱,拱得更深了。
  项为又送了一只小猴子,金黄色的毛,粉色的脸,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小猴子蹲在黎袅的肩头,用细细的、黑黑的手指头勾着他的头发,把自己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黎袅怕它摔了,伸手托了它一下,小猴子就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的怀里,蜷在那里,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缠得很紧。
  项为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眼里有光。他说:
  “它喜欢你,殿下。”
  黎袅没有接话,他把小猴子从怀里提起来,放回项为手上,转身走进了屋里。
  总之就是不听,不看,不靠近。
  这人总拿他当小孩儿哄,黎袅有时候总觉得,项为拿他当儿子养。
  仆人们都以为两人的关系好了。
  王天天往王妃屋里跑,送这个送那个,搂搂抱抱的,亲亲热热的,王妃虽然脸上淡淡的,可也没有推开。
  小狐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猴子挂在屋檐下荡秋千,小羊羔在草地上蹦跶。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丫鬟们捂着嘴笑,小声说王真会哄人,王妃那么冷的性子都被哄好了。
  她们不知道,王妃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盆花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他以为项为会恨他,以为他会怨他,以为他会把那封休书签了扔到他脸上说“你走”。
  结果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那封休书不存在,当“太傅”这两个字从来没从黎袅嘴里说出来过。
  他越是这样,黎袅越难受。
  觉得他不是人,他是石头,是山,是这片草原上最沉默、最沉重、最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你推他,他不倒;你砍他,他不断;你骂他,他不还嘴。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在说——我不会走的,不管你怎样,我都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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