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那个人以为黎袅心里头住着一个人,以为黎袅在京城有心上人,以为黎袅把他当成了那人的替身。
  他不知道,黎袅心里头从头到尾只住过他一个。
  黎袅忐忑等着,使臣去打点了。
  小盒子接了信,腿脚利索得很,不到半日就把话递到了二皇姐手里,二皇姐听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洒了几滴在裙摆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换了身便装,戴了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找了借口溜出了宫。
  马车在约定的巷口等着,她上了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就开始发抖。
  二皇姐看见黎袅的那一刻,眼泪就包不住了。她要先看清楚她的皇弟——瘦了,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连日赶路熬出来的。
  她伸出手,捧住了黎袅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眼眶底下那块青色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尖了。塞上是不给你饭吃吗?”
  黎袅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有饭,每天都有好饭,牛羊鱼肉,奶制品,都挺好吃。”
  二皇姐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许多。
  “他……对你好吗?”
  黎袅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有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着爪子。
  “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皇姐没有再问。
  她拍了拍黎袅的手背,把那句话连同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念头一起拍了回去。
  “罢了,先说正事,母后去世后,新皇后继位,使了些手段,让国师天天在父皇耳边吹风,父皇就……”
  黎袅把斗篷拢了拢,坐直了身子,把声音压低了。
  “从前父皇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二皇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父皇不信,是因为母后在。母后在的时候,让他安心,做什么都稳得住。母后走了以后,他就什么都不信了,不信人,不信情,不信自己的判断。一个人什么都不信的时候,就容易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国师就是那个时候进来的。”
  “他怎么蛊惑父皇的?”
  “也不算蛊惑。”二皇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回想的事情,“他运气好,来的时候,正赶上大旱。他登坛作法,求了三天雨,第三天夜里,雨真的下来了,父皇高兴,赏了他一座道观,封了他做国师。后来宫里有什么事,父皇总要问他。”
  她顿了一下,把袖口的边沿攥得更紧了,“他也很会说话,每次父皇去见你母后留下的那些东西——她的画,她写的字,她用过的那些旧物件——他都会在旁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说什么‘先皇后魂魄不安,滞留人间,会影响龙体,会影响国运’。父皇一开始不信,可他说的次数多了,父皇就动摇了,一个人天天在你耳边说一件事,你听得久了,就算不信,心里也会留下印子。”
  “怎么听着不止这个?”
  二皇姐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
  “上个月的事,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雷电交加,整座宫城都被照亮了。第二天早上,守陵的人来报,说你母后的墓被雷劈了。墓碑裂了一道缝,墓前的石兽倒了两只,地上被雷火烧了一个大坑,国师说,这是不祥之兆。是先皇后的魂魄不安,在作祟,所以要迁出皇陵,另择吉地安葬。”
  黎袅的手从膝盖上收了回去,攥成拳,塞在袖子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悲伤,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放的。”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冷。“雷不是天打的,是他放的,他有这个本事,或者他有这个门路。他就是要制造一个不祥之兆,好让父皇点头,把母后的棺椁迁出来,迁到皇贵妃指定的地方去。到时候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把母后的尸骨扔了、烧了、挫骨扬灰,都没人知道。”
  二皇姐没有说话。
  “我知道,可我们拿不出证据,国师做事滴水不漏,那道雷是谁放的、怎么放的、用的什么法子——查不出来,也禁不起查,父皇现在很信他,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黎袅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父皇……还念着母后吗?”
  二皇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回答“念着”还是“不念着”,对黎袅来说都是刀子。
  她说了一句别的。“袅袅,你回来就好,你回来了,事情就有转机。”
  黎袅没有再问。
  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黎袅送走了二皇姐,独自坐了片刻。
  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又把头发打散了,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绾住。
  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小诗,是他十二岁那年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司马卫的府邸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枝叶繁茂,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黎袅站在门口,没有叩门,从怀里掏出那首诗,请仆人转送,便在槐树下等着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青衫的人,面容清朗,沉着稳重,是司马卫。
  黎袅从槐树的阴影下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清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司马卫的瞳孔缩了一下,先是惊,随即是欢喜。看了小诗,他知道是殿下来了,再看到殿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惊。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的路。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书放不下了,司马卫把椅子上的书搬到地上,腾出一块地方让黎袅坐下,自己靠在那堆书上,外衣拢了拢,遮住了里面那件皱巴巴的中衣。
  他弯下腰,对黎袅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直起身来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好像他的学生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回来了,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书房里,等着他讲课。
  “殿下,您来了。”
  黎袅把他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还说了国师,说了那道雷,说了他需要一个证据。
  司马卫听着,眉头从舒展到皱起,从皱起到拧成一团。他没有打断,只是在黎袅说到“雷劈了墓”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司马卫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开始找书。
  不一会儿,司马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封面已经发黑的书,掸了掸灰,翻到某一页,看了片刻,把书递给黎袅。
  “殿下请看。”
  黎袅接过去,低头看着那页。
  “这是?”
  司马卫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拿回去,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是前朝钦天监留下的手稿,里头记载了许多……不登大雅之堂的法子,国师有没有看过这本书,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本书里的法子,能引雷。”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案上,用掌心压着,沉吟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殿下要证据,臣便替殿下找证据,宫里的事,臣多少能打听到一些,国师这一年在宫中经营,门路广,手伸得长,可伸得越长,破绽就越多。臣从这些书入手,查一查引雷需要哪些器物、哪些材料、哪些人经手。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人见过,总有人摸过,总有人记得。”
  两个人就这样在书房里翻了一夜的旧书。
  司马卫翻得快,一目十行,扫一眼就知道有没有用。
  

第58章 引雷阵法
  两人在书房里对着那本发黑的旧书,把国师引雷的法子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司马卫的手指沿着那页插图上的每一根铁杆、每一面铜镜、每一条引线缓缓划过,指腹停在图画的边缘,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引雷所需的金属器物清单。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殿下,您看。”
  黎袅凑过去,顺着他的指尖往下读。
  铁杆七根,每根三尺,铜镜四面,口径一尺二寸,引线若干,铜丝编织,外加零散金器具若干。
  他读完了,把书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读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搬进去的,也不是一天能搬进去的。皇陵重兵把守,外人进去不得,何况是七根三尺长的铁杆、四面一尺二寸的铜镜。
  这些东西要进皇陵,只有一个法子——从里面出去的人,接应外面进来的人。
  里应外合。
  黎袅把书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按得指节泛白。
  “皇陵的守卫,都是父皇的亲信能指使他们的人,不多。”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司马卫也没有接。
  司马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案上,研了墨,提笔蘸了一下,悬在纸上,没有落。
  “殿下,臣明日进宫,查一查最近几个月,皇陵那边有没有采买过金属器物。锅、铲、盆、瓢,只要是铁器铜器,一样一样地查。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有定数,多一只锅、少一把铲子,账本上都不会留下痕迹,但若是太多,肯定能留痕儿。”
  他的笔落了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和他的人一样。
  “臣再让人给二殿下递个信,请她留意宫里的采买,内外对照,哪边多了东西,哪边少了东西,一对便知。若是外面采买了铜镜铁杆,里面丢了锅铲盆瓢,那便是里应外合的铁证。”
  黎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困了。
  不是那种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的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恨不得就地躺下来的困。
  司马卫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见他的学生靠在书架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已经睡过去了,只是身体还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姿势。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轻轻披在黎袅肩上。
  袍子带着熏香的气息,是沉水香,清冽的,凉的,和那个人身上的松木香不同。
  黎袅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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