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那串绿松石项链也摆在桌上了,珠子泛着幽幽的蓝色,瓷蓝的,像塞上深蓝的天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串凉冰冰的石头了,它有了他的体温,有了他的气息。
  孑然一身地来,孑然一身地去。
  来时带着一个秘密、一肚子的不甘心,走时什么都没带——休书留下了,秘密留下了,不甘心也留下了。
  

第56章 殿下的算计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
  塞上那种干冽的风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南边地界湿润的、裹着尘土气的暖风。
  路边的树从光秃秃变得绿油油的,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往上窜,村庄稠密起来,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
  黎袅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可他的身子不争气。
  在草原上养了小半年,养得白白嫩嫩的,项为把他照顾得太好了——蚕丝垫子铺了三层,马车里永远有热茶,骑马骑累了就有人把他从马上抱下来,连走路都有人牵着手怕他摔着。
  如今这辆马车虽然也是使臣精心准备的,比寻常的马车宽敞些、软和些,可怎么比得上项为定制的那辆?垫子薄了,路况差了,颠簸的时候他的腰背硌在车壁上,酸疼得他直皱眉。
  黎袅缩在角落里,把斗篷卷成一团垫在腰后,还是不管用。
  困乏,腰背酸疼,怎么躺都不对劲。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白白金尊玉贵地养了那么久,真到了吃苦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早知道就把那些蚕丝垫子拿来了,虽嘴硬说走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带,可真到了路上,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
  使臣比他更难受。
  殿下金枝玉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在塞上的时候,燕城王把人捧在手心里,连路都不舍得让他多走。
  知道殿下要和他回去的时候,还给他塞了许多贵重物件儿,这些殿下不知晓,多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啊。
  如今殿下跟着他回京,却要受这样的颠簸。
  他不敢说,只能在停车打尖的时候多张罗些好吃的,把殿下爱吃的糕点一样一样摆出来,把茶沏得浓一些,把床铺得软一些。
  使臣做这些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赎罪——虽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约莫半个月过去。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瘦了许多,马车终于进了直隶地界,离京城只有两三日路程了。
  使臣在驿站停下来,让殿下歇一歇,换身衣裳。
  京城那边,殿下是“投井而死”的人,不能张扬,不能让人认出来。
  黎袅换上了随从的衣裳,青灰色的短褐,腰带系在腰间,袖口扎紧了,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
  他在铜镜前站了站,镜子里的人像个清秀的小厮,眉眼间还带着那股藏不住的贵气,可若不细看,倒也认不出来。
  他把脸凑近铜镜,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这张脸。
  弯弯的眉,桃花眼,鼻梁上那颗小痣,微微嘟起的嘴唇。
  这张脸长得像母后。太像了,像到父皇每次看见他,都会愣一下,像到父皇后来不愿见他,因为见了就会想起母后。
  他把铜镜扣在桌上,开始盘算,到了京城,先把自己弄得惨一点。头发要散着,不能梳得太齐整;衣裳要旧一些,不能穿太好的料子;脸上要带着风霜,嘴唇要干裂起皮,眼眶要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又忍着没哭。
  见了父皇,先不说话,跪下来,磕三个头,然后把脸抬起来,让父皇看清这张脸。
  两颗眼珠子一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也不说话,也不喊冤,也不诉苦,就是哭,无声地哭,哭到父皇心软,哭到父皇想起母后,哭到父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说一句“皇儿受苦了”。
  然后他再说——
  “父皇,儿臣在塞上过得好苦,那个燕城王对儿臣不好,儿臣日日想家,夜夜哭醒。儿臣知道父皇是保护儿臣才把儿臣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儿臣不怨父皇。”
  “儿臣只求父皇一件事——不要动母后的棺椁。母后生前最疼儿臣,儿臣不能护着她老人家,是儿臣不孝,求父皇看在母后的份上……”
  黎袅把这套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他知道父皇吃这一套。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只要往父皇面前一跪,两颗眼珠子一掉,父皇就没有不应的。
  小时候要一只玉兔,父皇让人寻了整整一个月,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了一只羊脂白玉雕的兔子,比他要的那只大了三倍。
  长大了要出宫去玩,父皇嘴上说不行,第二天就让人安排了马车,换了便服,带着他从侧门溜出去了。
  父皇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了,爱到不敢见他——因为见他就会想起母后,想起母后就会心痛,心痛到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所以他躲着,不见,不听,不提起,假装自己已经忘了。可他没有忘。
  他让人给黎袅带的那些东西——茶叶、糕点、珠宝、云锦,哪一样不是殿下在宫里爱用的?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黎袅把这些想通了,心里头那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悬在塞上,悬在那个人的身上。
  黎袅把那个人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走,就由着那张脸在脑子里待着,由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由着那人对他说“殿下像个心软了的小观音”。
  他把斗篷蒙在头上,把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腰又疼了。
  马车进了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浓了,枝条垂下来,拂在车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到了这一步,每一步都得小心。
  他在马车里把使臣叫过来,压低了声音,细细地吩咐——进宫的时候,找小盒子。
  那是御书房当差的太监,从小就认得他的,嘴严,人可靠。
  让小盒子给二皇姐递个话,二皇姐自然有办法溜出宫来见他,再把他带进去。
  里应外合,两全其美。使臣连连点头,擦着汗去了。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小盒子见了他,远远地就要跪下,喊一声“殿下”,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有时候他在御书房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多了一件披风,是小盒子偷偷给他披的。
  宫里的人,面上都恭敬,底下各有各的心思。
  可小盒子是真心待他好的。
  不是因为他是殿下,是因为他是“袅袅”——那个会在御书房里睡着、流了口水在奏折上、醒来以后红着脸用手去擦,擦不掉急得要哭的小皇子。
  小盒子帮他擦过奏折,用袖口,一点一点地吸干,吸完了还笑着说:
  “殿下莫怕,奴才没看见”。
  从前可以随意进出的门,却要靠着一个小太监,靠着二皇姐,靠着辗转周折,偷偷摸摸。
  物是人非。
  从前只学过,不太懂,原来物是人非就是——门还是那扇门,门槛上他小时候磕破膝盖留下的那道印子大概还在,可他要进去,得等人从里面给他开。
  想母后了。他想母后做的桂花糕,不是御膳房做的那种,是母后亲手做的。
  母后做的桂花糕比他吃过所有的糕点都好吃,糯糯的,软软的,桂花的香味不浓不淡,刚好。
  他每次都能吃好几块,吃到母后笑着把他的盘子收走,说“袅袅不能再吃了,仔细积食”。
  母后走的那年,他十五岁。
  他跪在母后的床前,握着母后冰凉的手,眼泪流了一脸,擦都擦不干。
  母后看着他,眼睛已经不太能对焦了,可她还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母后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要把耳朵贴到母后嘴边才能听见——“袅袅,不要哭,母后会一直看着你的,你的秘密,一定要守住了,母后今后护不了你。”
  他答应了。
  他打算去皇陵祭祀母后,告诉她——母后,袅袅回来了,袅袅不孝,这么久没来看您。
  袅袅在塞上过得挺好的,有个人对袅袅很好,好到袅袅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母后,您放心,袅袅长大了,袅袅可以保护您了,不会让任何人动您的棺椁。
  实在不行,袅袅就把您接到塞上去。塞上的草原很大,天很高,星星很亮。
  您一定会喜欢的。
  

第57章 太傅一事(有的)
  那位太傅不是假的。
  黎袅在京城的时候,确实有过这样一位先生。
  姓司马,单名一个卫字,长他十岁,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据说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五岁便中了举人。
  生得端正,眉目清俊,一身青衫站在讲堂里,像一株修竹,风骨自成。
  皇上特意请了他来给皇子们授课,说是让皇子们沾一沾司马家的文气,可真正沾到司马卫文气的,只有黎袅一人,旁的皇子嫌司马卫太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课是来上的,心是不在的。
  只有黎袅肯听,爱听。
  司马卫讲书和旁人不同,不讲那些死板的章句,不讲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注疏忽他讲文章的筋骨,讲字句的血肉,讲一篇好文好在何处,如同一座房子何处是梁、何处是柱、何处是可有可无的装饰。
  黎袅听得入了迷,下了课也不肯走,追着司马卫问东问西——从文章的起承转合问到诗词的平仄对仗,从诗词的平仄对仗问到治国安邦的策论。
  司马卫一一答了。
  他不嫌烦。
  两个人常常在讲堂里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茶水换了好几轮,司马卫的嗓子都说哑了,黎袅还不肯放他走。
  司马卫笑着摇头,说“殿下,天色已晚,臣该告退了”,黎袅就拽着他的袖子,说“先生再讲一会儿,就一会儿”。
  司马卫便又坐下了,把那“一会儿”讲成了一整个黄昏。
  黎袅的聪明,有一半是天生的,有一半是司马卫教出来的。
  司马卫教他读书不要死记硬背,要读懂作者的心;教他写文章不要堆砌辞藻,要说人话;教他看问题不要只看表面,要往深处挖三尺。
  黎袅都记住了,都学会了,学得太好了,好到司马卫后来在皇上面前说“殿下之才,臣已倾囊相授,再无可教”。
  皇上很高兴,赏了司马卫十匹绢,十套新笔墨。司马卫把那套笔墨带回家,没舍得用,锁在柜子里。
  黎袅和司马卫之间,绝无二心。
  黎袅是殿下,司马卫是臣子。界线划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越过半步。
  黎袅对司马卫的“欢喜”,是对学识的欢喜,是对才华的敬佩,是对一个愿意认真回答他所有问题的人的感激。不是那个人以为的那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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