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项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太好找了,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塞上袍子里,像一弯新月落在五彩的云霞中,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看一眼就不会认错。
  于是他看见了,黎袅被人群围在中央,左手拉着一个塞上女子,右手拉着一个塞上男子,正跟着鼓点的节奏跳舞。
  殿下的步子还有些生疏,偶尔会踩到旁边人的脚,可他不像第一次参加篝火晚会时那样慌张了,被踩到的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银冠歪了一点,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火光里飘着。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暖的橘色,温温的,柔柔的。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跳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笑容和白天不同,此刻的笑是松驰的、酒窝深深地陷在脸颊两侧。
  项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笑容。
  他的小妻子今晚没看过他一眼。
  从祭祀结束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他知道为什么,昨晚的事,今天早上的事,那些不该摸的,不该被看见的地方全被他知道了。
  殿下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法子——不看他。
  项为站在篝火的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他的小妻子被人群簇拥着、拉着、转着圈,月白色的袍角在火光里翻飞。
  他看着那些人拉着他的手,有的甚至搭在了肩膀上。
  项为把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嘎嘣响,殿下来了这么久,终于肯融入他们了,他应该高兴的,可……
  殿下明知道他站在那里——那一身墨色的袍子在人群中那么显眼,比他月白色的袍子还显眼,殿下只要往这个方向看一眼,就一定能看见他。
  王的心又酸又胀。
  一曲终了,鼓点停了,人们的脚步也停了,笑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慢慢散去。
  黎袅松开旁边人的手,退了两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颊被篝火烤得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把碎发往后拢了拢,银冠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发髻上滑下来,还没有发觉。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扶住了那只摇摇欲坠的银冠。
  手指粗粝,动作却很轻,把银冠从歪斜的角度慢慢正过来,又把他散落的一缕头发塞进冠下的发髻里。
  黎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站在背后跟一座山似的。
  那只手的手指有多长,掌心有多烫,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把脖子梗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可他的耳朵在那人的指腹擦过之后,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项为的手从银冠上滑下来,落在那人的肩头,轻轻揽住了。
  他把黎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那人红透了的耳廓移到那人微微嘟起的嘴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也刚好够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大半。“殿下累了许久,累不累?饿不饿?”
  旁边的人善意的起哄了。
  几个年轻的塞上女子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用塞上的话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你看王多疼王妃”之类的话。
  有个胆大的男孩子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笑着缩了缩脖子。
  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了一句“太珍贵了”,又有人说了一句“太宠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
  黎袅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了。
  “我方才和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你饿了的话,快去吃吧,那边牛羊肉都还热乎着呢。”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人的手从自己肩头拂了下去。
  他抬起下巴,朝那群年轻预备首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人正三三两两地站在篝火旁边。
  他不看项为。
  “还有……我们等会儿要去看星星,你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你别跟着我,叫个仆人跟着我就行。”
  他又顿了一下,把靴尖的一粒小石子踢开了,声音轻了一些,“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不用管我。”
  项为的手垂在身侧,他在心里把黎袅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和“他们”吃过了,“我们”要去看星星,“你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不和自己回去吗?要和别人去吗?这些人,他才认识了不到一天,为什么就这么熟稔?
  自己花了那么久,从冬天到春天,从冰天雪地到草长莺飞,从“你身上臭死了”到“帮帮我”……
  才刚刚让殿下在他面前卸下铠甲露出柔软的内里,怎么现在又……
  项为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嘎嘣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好。”
  像是他的小妻子要跟一群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去看星星,而他这个做丈夫的“自己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把那个“好”字说出口以后,站在原地看着黎袅。
  他等着,等那个人看他一眼,黎袅没有看他。
  笑容还是给别人的。
  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把那副燕城王应有的、大度的姿态端了出来。
  黎袅站在篝火旁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个墨色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黎袅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把心里怪怪的感觉赶出去。
  他确实是和别人吃过了,他们确实约好了要去看星星,那个人今天忙了一天,他确实是心疼他累,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可是那个人转身走掉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年轻人们已经在准备出发了,有人在牵马,有人在收拾毯子和吃食,有人在招呼他过去。
  项为回到寝殿,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窗台上那盆迎春已经换了新的一盆,黄黄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在月光下微微合拢着。
  他派了守卫跟着的。
  不是明着派的,是偷偷派的,挑了几个身手好、脑子灵的,远远地缀在后头。
  不能跟太近,近了会被殿下发现,殿下脸皮薄,发现了要生气;不能跟太远,远了照应不到,草原上夜里凉,露水重,殿下身子弱,冻着了怎么办。
  他已经吩咐过了——殿下若是冷了,就把斗篷送上去,说是自己带的,不说是他让送的;殿下若是渴了,就把温水递上去,说是路边打的泉水,不说是他在府里温好的;
  殿下若是走累了,就把马牵过去,说是附近牧民的,不说是他备好的。
  要伺候得妥妥帖帖,还不能让殿下觉得是在被伺候。
  项为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了,才让自己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待着。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心了。
  可门一关上,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就上来了,像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低了,火苗小小的,暗红色的,
  心里算着时间。
  殿下是戌时出发的,现在是亥时过半,一个多时辰了。
  从篝火会场到那片山坡,骑马要小半个时辰,看星星至少也得看半个时辰,回来的路上再慢一些,怎么也该回来了。
  也许是被那些年轻人拉着多玩了一会儿,也许是星星太好看舍不得走,也许是路上走得慢了些——项为在心里给他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说服不了自己。
  王宫原本就这么冷清吗?他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以前倒是不觉得。
  没有殿下的时候,这间屋子也是这么大,这张床也是这么宽,这盏灯也是这么暗,他从来没有觉得冷清过。
  他一个人住了好久,日子过得糙得很,可从来没觉得缺什么。
  现在殿下来了不过几个月,这间屋子就变了。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要月亮他不敢摘星星,他要休书——不对,休书不能给,别的都能给。
  多希望殿下的眼睛里有他,只有他,全世界那么多人,殿下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要不跪下来求一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项为自己都觉得荒唐。
  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来,求他不要跟别人去看星星,求他多看他一眼,求他爱一爱自己。
  什么狗屁的草原王威严,滚一边去吧。
  这么盘算着,其实殿下也就离开了一个多时辰,刚刚落寞而归的王,又理了理装束,假装不经意的出门去了。
  

第48章 把胳膊给殿下当枕头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走了约莫一箭地,他的步子慢了下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殿下说他在京城有欢喜的人。那天早上,殿下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那副样子,不像是编出来的。
  项为的脚步慢了一些,从快走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踱,从踱变成了拖着步子往前挪。
  殿下喜欢长得好看的。
  项为颓靡的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扶着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月光下的倒影。
  影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不用看清也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方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有些高,下巴太方了,鼻梁倒是挺的,可鼻头太大了,嘴唇也太厚了。
  只是,倘若此时有人路过,都要赞他一句英武俊郎的,可偏偏有了心上之人,便自卑几分,于是看自己,哪哪都觉得不貌美了。
  手,粗糙得像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老农,指节粗大,握刀的时候倒是舒服,握殿下手的时候,会不会硌着?
  身量太大了,和殿下站在一起的时候,殿下像一朵被大树罩着的小花,阳光都被他挡了,殿下会不会觉得喘不过气?
  又走了一箭地,又停下来。
  项为想起殿下在京城的时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读书读得好,骑马射箭也不差,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身上熏着名贵的香。
  他们和殿下站在一起,才叫般配。
  而他呢?他是草原上的莽汉子,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能把小孩子吓哭,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磨得又黑又糙。
  他的殿下,应该配更好的人。
  项为想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草原上的王,站着,仰头看着那轮圆月,第一次觉得月亮真大,大得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
  如果殿下在京城真的有欢喜的人,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会说好听的话?是不是能陪殿下吟诗作画、赏花品茶,而不是只会带他去看骆驼、看小羊羔、看野猪和狼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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