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毛边,黎袅把衣裳接过去,穿好了,在铜镜前站了站,把领口的毛领子正了正,把腰间的系带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月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他满意了。
  项为今日也换了装束。
  墨色的袍子,
  和昨天那件款式相近,可领口镶的不是同色的暗纹,是一圈黑色的貂毛,毛锋整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头上戴着那顶正式的官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衬得他那张冷硬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两个人从各自的屋里出来,在回廊上碰见了。
  黎袅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两人今日又是并肩走向赛马场。
  今日的赛马场比昨日更热闹,各部落的首领、使臣、长老们还没有散去,祭祀大会正开始,草原上的规矩,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总要闹够了才肯散。
  送来的新奇玩意儿比昨天多。
  有人在场地中央牵了一只孔雀来,公的,尾屏收拢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和翠绿交织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孔雀,浑身雪白,尾羽像一匹展开的绸缎,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他把目光从孔雀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一只关在木笼子里的野猪身上。
  野猪很大,浑身黑褐色的鬃毛,两根獠牙从嘴角伸出来,又粗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黎袅盯着那只野猪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比孔雀有意思多了。
  野猪旁边还有笼子,关着一头老虎,不是上次在斗兽场看到的那种成年大虎,是一头半大的,身子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已经有了几分虎的威风。
  黎袅看着那头半大老虎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只老虎让他想起项卓,明明还没长大,偏要装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一打哈欠就露馅了。
  项为很忙。
  赛马大会要进行最后的决赛,几个部落的骑手为了头名的彩头争得不可开交,他要在决赛开始前说几句话,给骑手们鼓鼓劲。
  摔跤大会也开始了,年轻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沙地上抱成一团,摔得尘土飞扬,他要坐在主位上看着,谁赢了要点个头,谁输了要鼓个掌。
  他被那些人围着、堵着、簇拥着,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
  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块奶皮子,正在看一头半大老虎打哈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面前那个老首领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雪化得比往年早了几天。
  项为实在走不开,黎袅便一个人自得其乐。
  他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风干牛肉,咬了一口,太硬了,嚼不动,吐出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边。
  又拈了一颗蜜饯,甜得齁嗓子,皱眉咽下去了。
  又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了。
  太阳慢慢地移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得人有些犯困。
  黎袅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了挡嘴,把哈欠咽回去了。
  祭祀天地的时辰到了。
  号角声从场地中央响起,低沉悠长,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叹息,在草原的上空回荡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一处。
  项为穿过人群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墨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
  他走到黎袅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黎袅看了那只手一眼,把手放了上去,然后牵着他走向祭台。
  祭台是用石头垒成的,不高,三级台阶,台面上铺着白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牺牲——一头牛,一只羊,一匹马,都是活的,用彩色的哈达系着,安安静静地卧在毡子上。
  祭司站在祭台后面,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插了羽毛的帽子,手里摇着一只铜铃,嘴里念着黎袅听不懂的祝词。
  那些音节古老而悠长,带着千百年来无数代人向天祷告的回响。
  项为牵着他走上祭台,在祭台前站定,从祭司手中接过一碗马奶酒,把酒洒在地上,又接过一碗,递给黎袅。
  黎袅学着他的样子,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溅在白色的毡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两个人一起向天地行了一礼,弯下腰的时候,项为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黑的缠着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礼成之后,项为又被人群围住了。
  几个老首领上来与他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听着,目光却追着黎袅的背影。
  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像一条在溪水里游动的小白鱼,灵活得很,一眨眼就钻进了人堆里,看不见了。
  项为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老首领说话,可他的耳朵已经不在了,跟着那条小白鱼游走了。
  黎袅终于自由了。
  祭祀天地这种事,在京城的时候他也参加过,比这隆重得多,繁琐得多,排场大得多,可那些都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动作,说该说的话。
  他又溜到了笼子那边。
  看见了些新奇玩意儿。
  梅花鹿的笼子最大,是用木栅栏围出来的一片区域,里面铺着干草,放着一只水槽和一只食槽。
  梅花鹿有三只,一只公的,两只母的,公的那只角很漂亮,分了好多叉,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黎袅蹲在栅栏外面,把从袖子里掏出来的半块奶皮子隔着栅栏递进去。
  公鹿闻了闻,没吃,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尾巴甩了一下,扫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还有一只笼子里关着好几只猴子,小的,毛是金黄色的,脸是粉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有一只小猴子正蹲在另一只小猴子背上,用两只前爪给它挠痒痒,挠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被挠的那只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小猴子好像注意到了他,从同伴背上跳下来,跑到栅栏边上,伸出细细的、黑黑的手指头,够他的手。
  黎袅把手伸过去,这给了他一些奶皮子,小猴子就抓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像一个小孩子在牵大人的手。
  把黎袅逗的嘎嘎笑。
  再往前走,是一片用粗木桩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关着几头狼。
  灰白色的毛,背脊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它们在笼子里来回踱着步,步伐轻盈。
  忽然,其中两头狼打了起来,没有预兆,没有前兆,一瞬之间就咬在了一起。
  黎袅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两头狼翻滚、撕咬、分开、又扑上去,灰白色的狼毛在空中飘着,像雪花。
  他没有害怕。
  他在斗兽场看过老虎撕咬,比这血腥得多,猛烈得多。
  一圈转下来,黎袅的袖子里已经空了。蜜饯喂了猴子,奶皮子喂了鹿,风干牛肉太硬了,没喂出去,又塞回了袖子里。
  “王妃——!”
  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喊了一声,黎袅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
  都是些塞上的预备首领,男的,女的,都有。
  男的都长得很高,肩膀宽宽的,腰背挺直,走起路来带着风,像一棵棵正在拔节的白杨树。
  女的也不矮,比京城的女子高出大半个头,穿着袍子,扎着腰带,走路的时候袍角翻飞,英姿飒爽。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坦坦荡荡的、不加掩饰的笑。
  黎袅本想端着架子。
  可这群人不给他端架子的机会。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问他京城是什么样的,有人问他那件衣裳是在哪里做的、真好看,也有人问他喜欢哪些野兽。
  这些话,真诚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板起脸来,就是辜负了这片草原上最好的阳光。
  “我就是看看。”他说,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可那抬着的角度已经比方才低了一些,“野猪……挺有意思的。”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
  聊得毫无章法,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有人问他京城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高,有人问他皇宫是不是真的用金子做的,有人问他皇上是不是真的每天穿龙袍,有人问他京城有没有草原、能不能骑马。
  黎袅一个一个地回答着,开始还端着,后来就不端了,因为他发现这些人是真的想知道。
  “京城没有草原,”他说,比划了一下,“但是有很宽的马路,比草原窄多了,可是跑马也够了。皇宫不是金子做的,是木头和砖瓦,不过金子做的物件很多”。
  “皇上……不常穿龙袍,上朝的时候才穿。平时穿常服,绣着龙纹,和我们穿的差不多。”
  他们聊得很欢。
  年轻人聊起天来是不讲规矩的,不分尊卑,不分贵贱,不分你是哪个部落的、他是哪个首领的儿子、我是从京城来的殿下。
  他们聊骆驼和马的差别,聊野猪的獠牙能长多长,聊梅花鹿的角会掉下来重新长,聊狼的耳朵为什么总是竖着的。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无数个肩膀和脑袋,落在他身上。
  那人的嘴角本来是弯着的——他的小妻子今天很开心,和那些年轻人聊得眉飞色舞,笑起来的酒窝比平时深了一倍,桃花眼比平时亮了一倍。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那个正在逗他小妻子笑的女孩,她靠得太近了。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从那女孩的耳朵移到辫梢那些彩色珠子的颜色上——红的,黄的,绿的,太艳了,不好看。
  想的小妻子从人群里拽出来,不能像一头护食的狼一样龇着牙把所有人赶跑。
  他是燕城王,草原的王,他应该大度,应该从容,应该相信他的小妻子只是跟几个年轻人聊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味儿。
  草原上的人管这种感觉叫“心里头酸了”。
  

第47章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项为终于忙完了。
  他从人群中抽身出来,整了整袖口,把被风吹歪的官帽扶正,然后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抬脚往那个方向走——他的小王妃应该在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人。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一堆一堆的,像一朵一朵开在暮色里的橘红色的花。
  人们围着篝火跳舞,手拉着手,踢踏着脚,袍角在风里翻飞,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悠长的,苍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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