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许多人看着黎袅看入了神。
  他的耳朵好,从小就好,在宫里的时候,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父皇的脚步声。
  此刻那些叽里咕噜的塞上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听不懂每一个词,可他听得出那些语气里的东西——惊叹的,艳羡的,善意的,带着笑意的。
  黎袅往项为身边站了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他就是天潢贵胄,就是金枝玉叶,就是那个谁也不能轻视、谁也不敢轻视的殿下。
  项为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把黎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们说什么?”黎袅的声音从项为的肩膀处传过来,闷闷的。
  项为的耳朵也不差。
  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有人在感叹,用的是塞上话。
  “哎呀,早知道就捷足先登了——这小公主长得真漂亮。”
  “是呀,两人真般配。难怪草原王那么积极地递折子,原是早就看上了。”
  “再说了,草原王看上的,我们也抢不过来。”
  然后是一阵笑声。
  项为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黎袅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些人在感叹说,草原王和王妃真相爱。”
  黎袅的耳朵尖红了。
  他知道那些话肯定不是原话,原话哪有这么文绉绉的,肯定是用塞上话说的、粗犷的、直白的、他听了会脸红一整天的东西。
  可他不想追问了。
  他往项为身边又靠了靠,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勾住了项为的手指。
  入座了。
  帐篷很大,能容下几百人,长案摆成一圈一圈的,从里到外。
  主位在最中央,比其他的位置高出一阶,铺着厚实的毡毯,靠垫是丝绸的,绣着缠枝的花纹。
  项为牵着黎袅走到主位,扶着他坐下,自己在他身侧坐下来。
  鼓声响起来了。
  有人跳起舞来了,穿着彩色的长袍,袖口宽大,有人弹起了琴,琴声悠长。
  还有人拉起了马头琴,琴声苍凉,像是一个老人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有英雄,有美人,有战马,有弯刀,有流不尽的英雄泪和唱不完的草原歌。
  场面格外热闹。
  日头当空,阳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黎袅也觉得热了。
  他把斗篷解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那件粉色的衣裳,领口的毛边簇拥着下巴,把他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衬得更小了。
  他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项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扇子。
  不是什么精致的团扇,就是一把草原上常见的、用羊皮和细木条做成的大扇子。他坐在黎袅身侧,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捏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那种“你看看人家”的羡慕。
  黎袅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伸出手,把项为手里的扇子按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扇了,人家都在看。”
  项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扇子换了个手,换到离黎袅更近的那一边,继续扇。
  风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看就看吧。
  

第43章 拔得头筹(恋爱也是)
  宴席接近尾声,篝火却烧得正旺。
  人们手拉着手跳舞,踢踏着脚步,鼓点咚咚咚地敲,把草原的夜震得一颤一颤。
  几个年轻的首领和部落里的年轻人嚷着要摔跤,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把周围人的兴致全点着了。
  摔跤就总得有个好彩头。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没有彩头的摔跤,像没有盐的肉,吃着没滋味。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有人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有人从腰间解下一把镶宝石的小刀,有人把脖子上挂着的骨坠摘下来,举过头顶晃了晃,说这是我猎第一头狼时戴的。
  嚷着嚷着,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粗犷的,带着笑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蓄谋已久。
  那声音说——“京城的稀罕东西肯定多,王妃有没有什么可以当彩头的?”
  黎袅正站在人群边上,话题忽然转到他身上。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善意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他没有带什么。
  身上戴的几样东西——绿松石项链是项为送的,白玉簪子是项为给他簪上的,项为让是匠人打的,衣裳是项为让人裁的。
  他翻遍了自己的袖袋和腰间,什么都没有。
  人群还在等着。
  “殿下不会舍不得吧”的善意的起哄,
  可黎袅的耳朵还是烧了起来。
  他不想驳了面子。
  于是手指摸到了腰间。
  那块玉佩一直挂在那里,贴身戴着,藏在衣裳里面,从京城到塞上,从冬天到春天,从未离过身。
  母后在他小时候给他的,千年难得一见的墨玉,经过很多道工序,雕的是一只小凤凰,凤尾舒展,凤首微昂,羽毛的纹路细如发丝,每一笔都精致得不像话。
  母后说,这块玉能保平安,戴在身上,就像母后在你身边。
  他从小戴到现在,十几年了。
  黎袅把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墨玉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握紧了一些,抬起头,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安静到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上等墨玉,能买你们一万头羊,这个能不能当彩头?”
  底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欢呼不是因为一万头羊,是因为殿下把那块一看就珍贵得不得了的玉佩拿出来了,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大大方方地。
  这份气度,比羊值钱多了。
  人群涌向摔跤台,说是台,年轻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肌肉虬结的身体。
  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两两一组,抱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手臂缠着手臂。
  每摔倒一个人,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惋惜,声浪一潮高过一潮。
  连赢了好几场的是一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可身量大得像一堵墙。
  他光着上身站在场地中央,朝黎袅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心里那块墨玉上,笑得更开了。
  有人认出了他,是北边一个小部落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以摔跤出名。
  眼看着那人就要赢了。
  黎袅站在人群前面,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舍不得,是怕。
  他怕那块玉佩被别人赢走,怕那只小凤凰落在别人手里,怕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被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挂在脖子上。
  项为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站起身来,解了外袍。
  项为脱了上衣,身子肩宽腰窄,肌肉精干发达,不过分强硬,恰到好处的好看。
  他走上摔跤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有人用塞上的话喊了一句什么,翻译过来大概是“舍不得你家小王妃的东西吧”,喊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
  项为没有理他,走到场地中央,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虬结的青筋和肌肉。他对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说——来。
  摔跤开始了。
  草原上的规矩,上场了,谁都可以来挑战。
  先是那个年轻人,被项为一个过肩摔撂倒在沙地上,后背着地,扬起一片尘雾。
  然后是另一个,再来一个,两个一起上,三个一起上。
  项为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手臂上、肩膀上、后背上,被那些人的指甲和粗糙的皮肤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有的已经渗出了血珠。
  最后一个人被他摔倒的时候,项为自己也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撑着沙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赢了!
  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喊着“王”,有人喊着“草原王”,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项为从沙地上站起来,从裁判手里接过那块墨玉。
  玉佩被他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温热的。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墨玉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琥珀一样的棕红色,那只小凤凰像是活了过来,在火光里舒展着翅膀,凤尾在风中轻轻摇曳。
  项为把玉佩往自己赤裸的胸口上一比,墨玉贴着他汗湿的、泛着蜜色光泽的皮肤,。
  项为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王妃送的东西就是好看。”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块墨玉上亲了一口。嘴唇贴上玉面的那一瞬,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人群炸开了。
  姑娘们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男人们拍着项为的肩膀,拍得很重。
  草原上的莽汉子,就这么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不会写诗,不会画画,不会在扇面上题字送给他。
  他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把别人的彩头一个一个撂倒在沙地里,然后把那块玉捧回来,擦干净了,递到他面前。
  可就是这些笨拙的、粗糙的、不加修饰的、恰到好处地,挤进了黎袅的心里。
  挤得他心口发酸,酸到喉咙,酸到鼻腔,酸到眼眶。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从那双桃花眼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项为的手背上,落在那块墨玉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高兴也哭,难过也哭,被人哄也哭,被人欺负也哭。
  在京城的时候他很少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看,母后不在了,父皇不愿见他,哭给谁看呢?
  项为慌了。
  想过去抱又怕自己身上脏,全是汗,全是沙土,手臂上还有几道正在渗血珠的红痕。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最后他还是伸出手去了,把黎袅拉进怀里,轻轻地搂住了他。
  他不敢用力,怕自己身上的汗弄脏了殿下那件粉色的衣裳;他把黎袅的头拢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抵着那人的发顶,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一口那人的泪。
  咸的,涩的,热的,像海水,像草原上的盐碱湖,像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时溅进嘴里的血。
  他把那片泪含在唇间,咽下去了。
  “殿下,别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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