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导刚上传第二版，功德圆满。”
　　“闻导脸色像刚从共享盘里解压出来。”林越把水杯推过去，“喝。”
　　闻夏接过水：“你今天怎么这么像我妈。”
　　林越抬头看他一眼：“我要是你妈，先没收你手机。”
　　闻夏手指停了下。
　　“怎么？”林越问。
　　“没。”闻夏拧开杯盖，“你太凶，我害怕。”
　　林越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宿舍里只剩翻书声和外面雨水打在空调架上的声音。闻夏喝完水，把药按顾沉舟说的时间吃了，洗漱，上床。
　　关灯前，他从枕头边摸出那支黑色中性笔。
　　笔帽裂开的地方还在。
　　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想放进书包。手刚碰到拉链，又停住。
　　放进去，明天就能还。
　　还掉挺好。
　　物归原主，流程闭合。
　　闻夏被“流程闭合”四个字恶心得轻轻啧了一声。他把笔放回枕头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合上时声音有点闷。
　　林越在对床翻了个身：“你大半夜拆炸弹呢？”
　　闻夏说：“拆我脆弱的文具收纳系统。”
　　“少贫。睡觉。”
　　“遵命。”
　　周日闻夏睡到中午，退烧药把人压得发沉。下午他去食堂买粥，窗口阿姨多给他舀了半勺南瓜，说小伙子脸色差。闻夏笑着道谢，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位置。
　　雨停后，校道上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几个女生撑着透明伞从窗外经过，鞋跟踩过水洼，溅起很小的水点。
　　顾沉舟没有再发朋友圈，也没有提合照。
　　闻夏把南瓜粥搅了几下，热气扑到眼前。他点开梁予安的聊天框，对方上午又发了两条字幕修改建议，还顺手夸了食堂段“比校媒很多片子会看人”。
　　闻夏回了谢谢。
　　他没有迁怒梁予安。
　　梁予安帮他改片子，讲话清楚，饭局照片里也没有做什么过界的事。真要说哪里扎人，大概是那张桌子太整齐，灯太暖，旁边的人太合适。
　　他喝了一口粥，烫到舌尖，皱着眉把勺子放下。
　　晚上回宿舍，他洗了衣服。阳台上挂满潮湿的T恤，风吹不干，只把衣架碰得轻轻响。闻夏把自己的外套挂到最边上，口袋里掉出一张校医院小票，薄薄一片，边角被水汽弄软了。
　　他捡起来，看见上面打印着日期和科室。
　　陪同人那张挂号单不在这儿，被他夹进药袋里了。
　　闻夏把小票折了两折，塞回抽屉。黑色中性笔躺在里面，笔帽裂口朝上。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让裂口压到底下。
　　周一早上有新闻写作课。
　　闻夏到教室时，窗户刚被值日生推开，冷风带着树叶味灌进来。老师点名，讲课堂作业，把“南城一日”的成片当例子放了一小段。
　　食堂阿姨抬勺那一帧出现时，班里有人小声说：“这个镜头挺好。”
　　闻夏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今天没带顾沉舟那支黑笔。
　　手里这支是便利店买的，三块五，两支装，写到“人物动作”四个字时会断墨。他甩了两下，墨点甩到本子边缘。
　　同桌递来一支笔：“用我的吧。”
　　闻夏接过：“救命之恩，下午请你喝两块钱豆浆。”
　　同桌笑：“别，怕你破产。”
　　闻夏也笑，笑完继续听课。课间他去走廊接老师电话，确认短片终版晚上前交。楼下操场还有积水，体育课的学生绕着水洼慢跑，队伍松松散散的。
　　顾沉舟的消息是在下午四点发来的。
　　【我回校了。】
　　闻夏看着屏幕，没立刻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你在新闻中心吗？】
　　闻夏把手机放到桌上，拖动字幕条。梁予安发来的最后一条建议还挂在右侧：片尾别谢太多人，会像颁奖。
　　他把片尾“鸣谢”删掉一行，又把林越的“退热贴供应商”删掉。
　　手机第三次震动。
　　【我在楼下。】
　　闻夏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新闻中心楼下有一排自助售货机，晚高峰前没什么人。闻夏下楼时，顾沉舟站在靠窗那台机器旁边，手里没拿伞，外套肩头有一点水痕，像刚从校门口一路走过来。
　　闻夏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顾沉舟抬头。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和售货机的嗡嗡声。
　　闻夏先笑了一下：“顾同学出差回来，第一站视察病例管理？”
　　顾沉舟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闻夏，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
　　“闻夏，能不能听我说完。”


第46章 别让我猜
　　售货机的灯把顾沉舟的影子压在地上，浅浅一截。
　　闻夏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手还扶着扶手。金属扶手被雨天潮气弄得有点凉，他指尖蹭了一下，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有往下走。
　　“这么正式？”他说，“顾同学要开听证会？”
　　顾沉舟看着他：“梁予安给我发了消息。”
　　闻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说你给朋友圈点了赞。”顾沉舟说。
　　闻夏“哦”了一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朋友圈公开内容，点赞不违规吧。”
　　“不违规。”
　　“那就好。”闻夏走到售货机前，扫了眼饮料，“我现在病号观察期，不能喝冰的。你要买什么？”
　　顾沉舟没有看售货机。
　　闻夏伸手去按常温水，按钮还没按下去，顾沉舟先一步投了币。机器咔哒一声，水滚到取货口。
　　闻夏弯腰拿水，低头时笑了一下：“你这人真是，连尴尬都要先处理补给。”
　　顾沉舟说：“我怕你借口上楼。”
　　闻夏拿着水瓶的动作停住。
　　这话不太像顾沉舟。太直，也太没有遮挡。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那你说。”
　　顾沉舟看了眼楼梯口。下课时间还没到，楼道很静，只有楼上办公室偶尔传来键盘声。他往窗边退了半步，把人流可能经过的位置让出来。
　　“周六饭局，是我母亲安排的。”他说，“我回去前知道有梁教授，不知道她会把梁予安也放进来。”
　　闻夏靠在窗台边，水瓶贴着掌心：“嗯。”
　　“梁予安本人不想配合这种安排。她下午帮你看片子，是新闻中心老师拉的群，和饭局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闻夏说，“学姐人挺好，改片子也准。”
　　顾沉舟看他。
　　闻夏把瓶盖拧上：“你不用替她解释。我没那么小气。”
　　“我是在解释我。”
　　闻夏没接话。
　　窗外的雨又下细了，校道边一排共享单车被雨水打湿，车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有人从楼前跑过去，鞋底踩得水花乱响。
　　顾沉舟说：“饭桌上，我拒绝了。”
　　闻夏眼睫动了动。
　　“我说梁予安很好，但我没有那方面打算。也说了以后别用吃饭、论坛、讲座的名义安排。”顾沉舟停了一下，“当着梁教授和梁予安的面说的。”
　　闻夏低头看水瓶上的标签，拇指把边角抠起来一点。
　　他想过很多种解释。
　　比如普通饭局，比如长辈合照，比如不方便说。顾沉舟要是真这么讲，他也能笑着接，接完上楼，把未完成的短片导出第三版，再把黑色笔塞进抽屉更深处。
　　可顾沉舟说的是“我拒绝了”。
　　很硬的一句。
　　像把那张照片背后的桌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刀叉、杯沿、长辈的目光和没说完的话。
　　闻夏抠标签的手停住：“然后呢？”
　　“饭局提前散了。”顾沉舟说，“合照是我母亲临走前要求拍的。我没有处理好。”
　　闻夏抬眼：“你要怎么处理？当场抢相机？”
　　顾沉舟说：“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闻夏的笑淡了点。
　　顾沉舟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外套口袋边缘。他像是在克制把这件事说成一份复盘报告，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讲。
　　“我那天想的是，饭局我去，安排我拒绝，处理完就不必带到你面前。”他说，“但你看到照片时，只能看到照片。”
　　闻夏没有说话。
　　楼上有人开门，两个女生抱着资料从楼梯上下来，聊着公众号封面尺寸。闻夏把水瓶往身侧挪了挪，给她们让路。女生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等脚步声远了，闻夏才说：“你现在怎么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沉舟看着他：“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看见。”
　　闻夏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他低头咳了声，拿喝水挡过去。水是常温的，没有什么味道，吞下去时嗓子还是哑。
　　“顾沉舟。”闻夏说，“你知不知道我昨天点那个赞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沉舟没有贸然回答。
　　闻夏把水瓶放到窗台上，瓶底碰到瓷砖，轻轻一声。
　　“我在想，挺合适的。”他说，“餐厅也合适，长辈也合适，学姐也合适。你站在那里，没什么不对。”
　　顾沉舟的脸色微微变了。
　　闻夏笑了一下：“别摆这种表情，我没阴阳怪气。真的。梁学姐挺好，说话清楚，改片子也不绕。你们家里人看起来也满意。我要是一个路人，看到那张照片，会顺手点个赞。”
　　他说完，舌尖抵了一下被粥烫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疼。
　　顾沉舟低声说：“你不是路人。”
　　闻夏看向他。
　　走廊安静下来。售货机里饮料罐排列得整整齐齐，灯光白得有点冷。闻夏忽然想起校医院的挂号单，想起“陪同人”那行被他折进纸里，想起顾沉舟把备忘录标题改成他的名字。
　　这些东西都很小。
　　小到拿出来说，会显得他特别没出息。
　　他把水瓶重新拿起来：“我也没说我是。”
　　顾沉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没有逼近。
　　“我以后会说。”他说，“家里的安排，饭局，可能让你误会的事，我会先说。”
　　“不用报备。”闻夏接得很快。
　　顾沉舟停住。
　　闻夏把瓶盖拧紧，又拧松。塑料圈咔哒响了一声。
　　“你不用什么都跟我报备。”他说，“我也没有立场查你行程。你回家，吃饭，见谁，都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