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分类:2026

更新:2026-09-03 16:18:59

  闻夏没说话。
  林越也没追,只把煎饼还给他:“你这人,最怕别人帮你帮得太准确。”
  闻夏低头看纸袋上的油印。
  “准确也不一定好。”
  “那你跟他说。”
  闻夏没接。
  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说,就显得他在怪顾沉舟。可他又确实不想回。那三张截图像三面小镜子,照得他昨晚那点难堪无处可藏。
  上午课上,闻夏把手机扣在桌面。
  老师讲新闻采访伦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又把笔停住。顾沉舟那支黑色中性笔还在他这里,昨晚便利店回来,他忘了还。笔帽干干净净,扣得很紧。
  他盯着笔帽看了几秒,把笔换成自己的旧笔。
  旧笔写起来有点刮纸。
  同桌女生递过来一张课堂小纸条,问他采访作业要不要组队。
  闻夏回了个“可以”,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负责改提纲,别让我负责约人”。
  女生看完笑了一下,小声说:“你不是挺会和人打交道吗?”
  闻夏也笑:“表面现象。”
  他说完,自己先走神。
  别人觉得他会打交道,觉得他会救场,觉得他站在台上说两句就能把场子拉回来。可一旦有人真的把他的难处看得太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像顾沉舟那三张截图,明明没有一句难听话,却比难听话还让他想躲。
  中午,顾沉舟又发了一条。
  【如果要申请,我可以把模板发你。】
  闻夏看见了。
  没回。
  下午宣传组群里讨论专题标题,他照常回许攸宁,照常给何嘉年发照片编号,甚至还在群里接了赵启一句玩笑。
  只有顾沉舟的私聊停在那里。
  晚上便利店没有他的班。
  他本来可以早点睡,却接了一个线上文案小单。儿童雨鞋详情页,五十块,对方要求“写得活泼一点,像妈妈会买”。闻夏看到这句话,胃里有点烦,但还是接了。
  林越洗完澡回来,看见他电脑屏幕:“你不是今晚没班?”
  “没班不等于没活。”
  “你昨天才被扣钱,今天就补回来?”
  闻夏敲字:“成年人要有自我修复能力。”
  林越把毛巾搭到椅背上:“你才大一,少装成年人。”
  闻夏没回。
  屏幕上那行“防滑耐磨,雨天也能放心跑跳”被他改了三遍。他写儿童雨鞋,脑子里却一直是便利店门口那块湿地垫,和顾沉舟收伞时肩头的水。
  写到十一点半,顾沉舟的聊天框还没有新消息。
  这反而让他更烦。
  第二天也是这样。
  顾沉舟没有催他。
  上午在图书馆门口远远遇见,顾沉舟身边有两个法学院同学,闻夏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不是躲,至少他对自己说不是。只是刚好要去快递站,刚好那条路近。
  那条路其实不近。
  它要绕过半个篮球场,还要穿过一段正在修砖的窄道。闻夏走到一半,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水从缝里溅出来,弄湿了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为了不回一条消息,他绕了十分钟。
  可要是现在回头,又更像躲。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手里拎着根本不急着取的快递。
  快递盒很轻,轻得不像理由,拎久了却还是勒手,像他这两天没说出口的话一样。
  下午许攸宁在群里问专题结尾定稿,顾沉舟只在群里回复:
  【按闻夏最后一版。】
  闻夏看到这句,手指停了很久。
  他还是没有点开私聊。
  两天没回消息这件事,开始变得很明显。
  明显到林越晚上洗完衣服回来,把一件没拧干的T恤挂到床边,顺嘴问:“你和顾沉舟吵架了?”
  “没有。”
  “又抢答。”
  闻夏把电脑合上:“真没有。”
  林越看他:“那就是你单方面别扭。”
  闻夏没否认。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室友拿外卖,声音拖得很长。宿舍灯有点白,照着桌上那支黑色中性笔。闻夏把它拿起来,想放进抽屉,又停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顾沉舟。
  结果是许攸宁。
  【明天中午专题终审,顾沉舟也在。你俩别迟到。】
  你俩。
  闻夏看着这两个字,过了几秒,终于点开顾沉舟的私聊。
  上一条还停在:
  【如果要申请,我可以把模板发你。】
  闻夏在输入框里打:
  【不用。】
  删掉。
  又打:
  【谢谢。】
  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聊天框顶部,顾沉舟的名字安安静静。
  闻夏把手机扣下,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那支黑色中性笔还压在他的笔记本上。


第29章 别写成通知
  专题终审前,打印室的机器卡纸了。
  闻夏抱着三份初稿站在旁边,听打印机里咔咔响了半分钟,最后吐出一张皱成咸菜的封面。
  他其实来得不算晚。
  上午的课拖了十分钟,老师临下课前又点名收小作业,教室后门堵得像午高峰。闻夏把作业塞给课代表,抱着电脑往外跑,路过小卖部时看见烤肠机上最后两根烤肠转得油亮亮的,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买。
  不是不饿。
  是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下周话费、洗衣液、便利店上月工资到账时间。
  二食堂门口有人在发奶茶优惠券,闻夏顺手接了一张,低头看见“第二杯半价”,又笑了一下,把券折起来塞进口袋。半价这种东西,总要有第一杯,才轮得到第二杯。
  打印室在图书馆侧门旁边,里面常年一股纸粉和热塑封膜的味道。老板娘一边给人装订论文,一边喊:“A4黑白自己扫桌上码,双面提前说,别打完了又怪我。”
  闻夏把U盘插进去,盯着进度条一点一点走,心里还想着专题终审里许攸宁会不会又挑错字。结果刚打到封面,机器就卡住了。
  许攸宁在群里催:
  【终审提前十分钟,打印稿带两份。】
  闻夏回了个“收到”,把那张皱纸拽出来,指尖沾了一点黑墨。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顾沉舟进来,手里拿着订书机和一叠空白封皮。两个人隔着打印机对上视线,打印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闻夏先移开眼:“机器坏了。”
  “我看看。”
  顾沉舟走过来,弯腰打开侧盖。他动作很熟,像所有机器都该被他按流程拆开。闻夏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两天没回的私聊。
  那两天他并不是真的没看见。
  第一天晚上,他在便利店后门吃关东煮剩下的萝卜,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见顾沉舟发来的岗位截图,连图片都没放大,就把屏幕按灭了。孙姐在前台喊他补货,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搬矿泉水,搬到第三箱时,口袋里的手机又碰到大腿,硬硬的一块。
  第二天,他在宿舍洗手台边刷鞋。林越问他是不是跟顾主席吵架,闻夏咬着牙刷说“我跟他熟吗”,牙膏沫差点喷到水龙头上。话说得挺利落,可等林越走了,他还是把手机擦干,点开聊天框看了两眼。
  顾沉舟没有再发。
  这才最烦。
  好像那个人真的只是把该给的东西给到,然后安静退回自己的位置。闻夏连发脾气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靶子。
  勤工岗位截图。
  模板。
  你可以考虑。
  每一句都还在那里,整整齐齐,像没有被打开的文件夹。
  顾沉舟把卡住的纸抽出来:“重新打。”
  闻夏点头,把U盘插回电脑。屏幕亮起来,文件名是《新生第一周_终审版》。他手边没有笔,下意识去摸口袋,摸到那支黑色中性笔。
  顾沉舟看见了。
  闻夏也看见他看见了。
  他把笔放到桌上:“还你。”
  顾沉舟没有拿:“你先用。”
  “我有。”
  “那支笔帽裂了。”
  闻夏喉咙像被纸边刮了一下。
  那支裂了笔帽的笔,原本是他自己从超市买的三支装,七块九,笔芯不算顺,写到一半还会断墨。他在听讲座时咬裂的,后来一直没舍得扔,反正还能写。
  顾沉舟什么时候看见的?
  是在会议室,他低头改标题的时候。还是在雨棚下,他把笔从本子里抽出来签字的时候。
  这些小事被人记住,本来应该让人高兴。
  可闻夏只觉得胸口发酸。
  因为顾沉舟记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他随手把闻夏所有狼狈都归了档。
  他低头点打印:“顾主席,你连我文具库存都记?”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不是库存。”
  “那是什么?”
  打印机重新启动,纸张一页页吐出来,声音把这句话切得很碎。
  顾沉舟说:“习惯。”
  闻夏没接。
  习惯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轻到像随口一说,重到能把热粥、豆浆、咖啡、伞、创可贴、勤工岗位全都串起来。
  闻夏把打印稿理齐,低头检查页码:“勤工那个,我看到了。”
  顾沉舟的手停在订书机上。
  “嗯。”
  “谢谢。”闻夏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标准。
  标准到像他在替别人回消息。
  顾沉舟看着他:“你不用勉强。”
  闻夏笑了一下:“我没勉强。”
  顾沉舟又不说话了。
  他不懂自己哪里错了。
  闻夏几乎能看出来。顾沉舟大概觉得,便利店扣钱不体面,所以他不提;校内勤工更稳定,所以他发;模板能省时间,所以他补一句。他每一步都避开了闻夏难堪的地方,却又精准地把那些难堪全照亮。
  像有人很轻地替他掸掉衣服上的灰。
  灰是没了。
  可他也终于知道,原来自己一路都脏着。
  闻夏不想承认自己介意这个。介意就显得矫情,显得不识好歹。人家明明没有嘲笑他,没有当众拆穿他,也没有用一句“我帮你”压住他。
  顾沉舟甚至足够体面。
  体面得让闻夏更没地方躲。
  打印室里热得有点闷。
  闻夏把订好的稿子抱起来:“终审要迟到了。”
  顾沉舟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闻夏停了一下:“顾沉舟。”
  这是他少有地不叫顾主席。
  顾沉舟抬眼。
  闻夏想说,你别把我当需要安排的人。
  也想说,你看见就看见了,别装成没看见。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