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转头。
　　隔壁是一个叫“校园影像工作室”的摊位，横幅挂得挺专业，桌上摆着几张拍得很漂亮的校园照片。摊位前站着一个短发新生，手里拿着报名表，表格已经写了一半。桌后一个男生正把收款码往她面前推。
　　短发新生声音更低了：“可是刚才那个学姐说可以先加群了解。”
　　男生笑了一下：“她不负责财务。你看，我们设备都是社团自己的，培训也要老师来，二十块只是资料费。你现在不交，后面排队的人也等着。”
　　后面确实有两个新生在等。
　　短发新生脸有点红，拿着手机，手指在付款页面上停着。
　　这种场面很难看。
　　它不是明着欺负人。没有大声吼，也没有拦着不让走。就是把话说得很快，把“名额”“成本”“别人都在等”一层层压下来，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闻夏以前很熟这种感觉。
　　六十块的文案单也差不多。对方说“就改一下”“你是学生嘛应该不难”“大家都这么报价”，话都不重，可每一句都在逼人退一步。
　　何嘉年也看过去，小声说：“社团报名不是不能强制收费吗？”
　　闻夏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镜头盖扣上。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
　　何嘉年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闻夏已经走过去。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不冲：“学长，打扰一下，宣传组拍素材，问个流程。”
　　桌后的男生抬头看他，先看到他胸前的宣传组工作证，又看到相机包，表情收了一点：“什么流程？”
　　闻夏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款码：“社团招新收费项目，需要在社联备案表上注明。你们这个资料费备案了吗？”
　　男生顿了一下：“我们往年都这样。”
　　“往年不等于今年。”闻夏说，“今年社联通知里写的是，普通报名不得设置强制收费，培训、耗材、外拍费用要在新生确认参与后另行说明。你这张表我能拍一下吗？”
　　他说话还是笑着的。
　　甚至尾音很轻，像真的只是来补一个材料。
　　可桌后男生的脸色变了。
　　短发新生悄悄把手机屏幕按灭。
　　男生把收款码往回拿：“你是宣传组的，管社联收费？”
　　“不管。”闻夏说，“所以我问流程。管这个的是社联，我可以帮你叫人。”
　　他说着回头，正好看见顾沉舟从签到处往这边走。
　　顾沉舟身边跟着刚才那个戴红袖章的女生。女生也看见了摊位上的收款码，眉头立刻皱起来。
　　男生的声音硬了点：“我们没有强制，是她自己要报名。”
　　闻夏点头：“那就更简单。你现在把‘不交钱也可以先加群了解’说清楚，她自己选。”
　　这句话不大。
　　旁边等着的两个新生却都听见了。
　　短发新生抬头看了闻夏一眼。
　　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像还在判断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闻夏把声音放得更平：“不用急着付。社团报名不是抢购，今天不交钱，不会影响你正常了解社团。”
　　男生脸上挂不住：“你这样说，好像我们骗人一样。”
　　闻夏笑了笑。
　　“没有。”他说，“骗人要严重一点。你们现在只是口径不清。”
　　这话比“骗人”还难听。
　　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出一声响。
　　顾沉舟就在这时走到摊位前。
　　他没有立刻挡在闻夏前面，也没有抢话，只把手里的平面图放到桌上，看向戴红袖章的女生：“陆芮，你们社联确认一下备案。”
　　陆芮把板夹翻开，动作很快：“校园影像工作室，A17。招新备案里没有资料费，只有后续外拍AA制说明。”
　　男生脸色更难看：“那可能是我们负责人漏填了。”
　　陆芮说：“漏填就先停止收费。报名表可以继续收，收费码撤掉。”
　　男生还想说什么，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没有提高声音：“按社联规则处理。现在撤。”
　　他这句话不长。
　　但比刚才所有喇叭都管用。
　　男生僵了几秒，把收款码拿下去。
　　短发新生轻轻松了一口气。
　　闻夏把桌上的报名表推回她面前：“你要是还想了解，可以只留昵称和联系方式，不想留也没关系。”
　　短发新生小声说：“谢谢。”
　　“不用。”闻夏说，“省下来的二十块可以买两顿早餐。”
　　她被这句逗笑了一下。
　　纠纷很快被陆芮接手。
　　社联让影像工作室负责人过来说明情况，顾沉舟留下确认了几句。闻夏退到旁边，重新把相机背好，像刚才只是路过顺便问了个流程。
　　何嘉年站在摄影协会摊位边，眼睛睁得有点大。
　　“你刚才……”他想了想，“好厉害。”
　　闻夏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别夸，我只是比较穷，所以对二十块敏感。”
　　何嘉年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何嘉年看着他：“你笑着说话的时候，对面更怕。”
　　闻夏差点被水呛到。
　　他咳了一声：“你这个观察能力可以加入新闻系。”
　　顾沉舟从摊位那边走回来。
　　闻夏把瓶盖拧上，先开口：“顾主席，我没有越权。我只是问流程，顺便提醒新生不用被名额吓住。社联的人你也叫来了，收费码也撤了，宣传组素材没有拍到正脸，授权单也没乱用。”
　　他说得很快。
　　像提前把所有可能被质疑的点都列出来。
　　顾沉舟看着他。
　　闻夏说完，自己都觉得像在答辩。
　　于是又笑了一下：“怎么，正式记录要写我扰乱摊位秩序吗？”
　　顾沉舟没有看平面图。
　　也没有说“按流程”。
　　他说：“你刚才没错。”
　　闻夏怔了怔。
　　周围很吵。
　　街舞社的音乐换了一首，篮球协会那边有人拍球，社联的喇叭又开始提醒“请各摊位注意用电安全”。可顾沉舟这句话落下来，闻夏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刚才没错。
　　不是“处理得可以”。
　　不是“下次先通知我”。
　　也不是“材料补齐”。
　　闻夏低头抠了一下瓶盖边缘，笑意淡了一点：“我知道。”
　　他说知道，声音却没刚才那么快。
　　顾沉舟看着他。
　　从刚才那场小纠纷开始，他一直在看。
　　闻夏站到摊位前的时候，脸上是笑的，话也不重。他没有砸场子，没有上纲上线，甚至每一句都留着台阶。可他问“备案了吗”的时候，眼神很稳。对方站起来那一刻，他没有后退，手指只是把相机带往手腕上绕紧了一圈。
　　顾沉舟忽然意识到，闻夏的笑不是软。
　　有时候那只是刀鞘。
　　刀在里面，平时不出声，真碰到不该退的地方，反而亮得很快。
　　许攸宁从B区过来，听完陆芮简单说了情况，先看闻夏：“没事吧？”
　　闻夏立刻恢复轻松：“没事，宣传组新生第一天上岗，成功避免一位同学失去两顿早餐。”
　　许攸宁看了他一眼：“少贫。刚才那张收费码你拍了吗？”
　　“没拍正脸，拍了桌面和摊位号。”闻夏说，“如果社联需要，可以给。”
　　陆芮在旁边点头：“给我一份。谢谢。”
　　闻夏把照片传过去。
　　事情处理完，广场又恢复了乱哄哄的热闹。刚才那个短发新生没有再留在影像工作室摊位前，她绕到摄影协会那边，和何嘉年一起看作品集。何嘉年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两个人都低头笑了一下。
　　闻夏看见了，心里那点硬的东西慢慢松开。
　　他重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摄影协会桌上的作品集。
　　镜头里，纸页被风掀起一角，旁边有一只手帮忙压住。没有正脸，但能看见新生工作牌上的红绳。
　　“这张可以用。”许攸宁说。
　　闻夏看屏幕：“标题我都想好了，‘社团招新第一天，大家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许攸宁：“太像官推。”
　　“我现在是宣传组的人。”闻夏说，“有点职业病很合理。”
　　顾沉舟站在他旁边，忽然说：“闻夏。”
　　闻夏回头。
　　这不是顾沉舟第一次叫他名字。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为了阻止他转账，不是为了把话拉回流程，也不是会议桌上的人员确认。广场上人来人往，工作证、摊位号、宣传组、社联、顾主席，所有称呼都在乱飞。
　　顾沉舟却只叫了他一声。
　　闻夏。
　　没有后缀。
　　没有职能。
　　顾沉舟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先喝这个。你刚才那瓶被你拧漏了。”
　　闻夏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瓶子。
　　瓶盖确实没拧正，水顺着瓶口洇湿了他的指缝。
　　他接过新水，笑了一下：“顾主席，你这观察力不加入新闻系可惜了。”
　　顾沉舟说：“你们新闻系不收法学生。”
　　“那收不收临时旁听？”
　　顾沉舟看了他一会儿。
　　“看表现。”他说。
　　闻夏拧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不冰。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张便利签，想起“热的，先吃”，又想起顾沉舟手机里那个“闻夏-宣传”。
　　这些东西都很小。
　　小到拿出来说，显得他多心。
　　可它们一件一件落下来，好像真的把他从“临时”里往外拽了一点。
　　广场另一头又吵起来。
　　赵启挥着工作证喊：“宣传组！B区有人要合影，来个人！”
　　闻夏把水塞进包侧袋，背起相机：“来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顾沉舟还站在原地看他。
　　闻夏本来想问“你不去吗”，最后只抬了抬手里的相机。
　　“顾主席。”他说，“旁听生，跟上。”
　　顾沉舟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几乎被广场的吵闹盖过去。
　　但闻夏看见了。


第21章 不是通知
　　社团招新第二天，宣传组办公室的空调坏了。
　　许攸宁把窗户推开一半，外面操场的广播声飘进来，和办公室里几台电脑的风扇声混在一起。桌上摊着昨天拍回来的照片，摄影协会的作品集、机器人协会跑歪的小车、被风掀起来的社团横幅，还有闻夏拍的那张没有正脸的红绳工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