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盯着那行字，想笑，没力气。
　　下一秒，手机又震。
　　顾沉舟：陈盈说你不舒服。
　　闻夏闭了闭眼。
　　这群人消息传得比校内论坛还快。
　　他刚要回，手机被许攸宁抽走。
　　“我回。”她说。
　　闻夏：“学姐，隐私权。”
　　许攸宁看都没看他：“你现在没有。”
　　她飞快打字。
　　许攸宁：疑似低血糖，人在后台右侧墙边。没摔，能说话。已安排水和糖，主持组接流程。
　　顾沉舟几乎秒回。
　　顾沉舟：我过来。不要让他站。
　　闻夏看见这行字，立刻说：“不用，他音控台那边还要看屏。”
　　许攸宁把手机还给他：“你跟他说。”
　　闻夏低头打字。
　　闻夏：别过来，屏幕刚好。
　　顾沉舟：吴师傅看着。
　　闻夏：你信任吴师傅？
　　顾沉舟：现在信任。
　　闻夏手指停住。
　　这话如果换个场合，他一定要回一句“吴师傅获得阶段性胜利”。可他现在坐在地上，手心发冷，眼前还一阵一阵发空，玩笑也变得费劲。
　　后台帘子被掀开。
　　顾沉舟走得很快，但没有跑。
　　这点也很顾沉舟。
　　他走到闻夏面前，先蹲下，不问“怎么回事”，也不说“你为什么不吃饭”。他先伸手碰了一下闻夏面前的地面，确认没有水渍和杂物，又看了看他靠着的墙角。
　　“头晕？”顾沉舟问。
　　闻夏把手机扣在腿上：“一点。”
　　“手麻吗？”
　　“没有。”
　　“想吐？”
　　“不想。”
　　顾沉舟点头。
　　他问得太像表格，闻夏本来应该觉得好笑。可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稳，没有责备，也没有慌，像把他从那种被很多人围看的难堪里单独拎出来，放进一个可以处理的问题里。
　　陈盈拿着巧克力跑回来，包装纸被她捏得皱巴巴：“只有这个，榛子味，可以吗？”
　　顾沉舟接过，看向闻夏：“过敏吗？”
　　闻夏：“不过敏。”
　　“吃一半。”
　　“一半太精确了吧。”
　　“先吃一半。”顾沉舟拆开包装，递给他，“太快容易不舒服。”
　　闻夏接过巧克力。
　　指尖碰到顾沉舟的手，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顾沉舟也发现了。
　　他没有说，只把旁边一瓶常温水拧开，递到闻夏另一只手里。
　　“小口。”
　　闻夏咬了一口巧克力，甜味很快糊在舌尖。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腻，可胃里那种空坠感终于被拽住一点。
　　顾沉舟转头看许攸宁：“流程到哪？”
　　许攸宁：“乐队第二首，采访回放后移，主持组能接。”
　　“让徐知远盯后台动线。”顾沉舟说，“话剧社退场别从右侧走。”
　　许攸宁看了闻夏一眼：“知道。”
　　顾沉舟又看陈盈：“你回主持组，别空场。”
　　陈盈犹豫：“他这边……”
　　“我在。”顾沉舟说。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陈盈点点头，抱着手卡跑回台侧。
　　闻夏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
　　顾沉舟没有扶他，也没有强行把他拉起来。
　　他只是把旁边的道具箱移开一点，又从后台折叠椅堆里抽出一把椅子，展开，放到闻夏旁边。
　　“坐椅子。”他说。
　　闻夏：“我坐地上也挺接地气。”
　　顾沉舟看他。
　　闻夏闭嘴，撑着墙站起来。
　　刚起身，眼前又晃了一下。
　　顾沉舟的手扶住他的手肘。
　　不是抓。
　　只是稳了一下。
　　闻夏坐到椅子上，顾沉舟才松开。
　　那只手离开以后，手肘上还留着一点力道的记忆。闻夏低头咬巧克力，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感觉压下去。
　　“你回音控台吧。”他说，“我坐五分钟就行。”
　　顾沉舟说：“音控台有吴师傅。”
　　“你刚刚才阶段性信任他。”
　　“现在延长。”
　　闻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头还有点虚。
　　顾沉舟看着他：“今天吃了什么？”
　　闻夏本来想说“巧克力”。
　　顾沉舟像提前知道他会胡说，补了一句：“这之前。”
　　闻夏把巧克力包装纸捏平：“半个面包。”
　　顾沉舟沉默。
　　后台那边，赵启的声音从麦里传出来。他接上采访回放前的串词，虽然还有点紧，但没有空场。台下有人鼓掌，设备屏幕亮得很稳。
　　顾沉舟没有在这个时候训他。
　　他只是拿出手机，给许攸宁发消息。
　　闻夏看见屏幕上几个字：后台右侧留十分钟，闻夏不参与跑动。
　　闻夏立刻说：“我看见了。”
　　顾沉舟没抬头：“嗯。”
　　“删掉。”闻夏说，“我还能干活。”
　　顾沉舟把消息发出去。
　　闻夏：“……”
　　顾沉舟收起手机：“你现在的任务是坐着。”
　　“这个任务技术含量太低。”
　　“但你刚才没完成站着。”
　　闻夏被噎住。
　　顾沉舟说话不重，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就是每个字都落在事实上，连反驳都显得心虚。
　　闻夏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轻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吃。”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不像解释给顾沉舟听。
　　更像解释给自己听。
　　顾沉舟看着他。
　　闻夏低头：“中午想着忙完再吃，后来就忘了。”
　　“嗯。”顾沉舟说。
　　没有“你怎么能忘”，没有“下次注意”。
　　闻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训话，反而更不知道怎么接。
　　顾沉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今晚剩余流程。
　　他把纸垫在膝上，拿笔改了两处。
　　“后面十五分钟，你留后台右侧。”他说，“采访回放结束后，赵启陈盈接礼品区提示。推文素材让何嘉年补拍，不用你跑。话剧社退场从左侧。”
　　闻夏盯着那张流程纸。
　　顾沉舟把他的失误，拆成了新的路线。
　　他没有把“你低血糖了”说成一个问题，只把这个问题从流程里挪开，给别人补上。
　　这比训人难受一点。
　　也比训人好受很多。
　　“顾沉舟。”闻夏叫他。
　　“嗯。”
　　“你这样显得我很像设备故障。”
　　顾沉舟笔尖停了一下：“不是。”
　　“那像什么？”
　　顾沉舟抬眼。
　　后台灯不亮，只有台侧漏进来一点光。闻夏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半块巧克力还没吃完，嘴唇因为糖分和水稍微恢复了点颜色，但脸还是白。
　　顾沉舟说：“像人。”
　　闻夏没说话。
　　这两个字比他预想的任何回答都短。
　　也更难接。
　　他低头把剩下那半块巧克力吃完。榛子碎有点硬，卡在牙边，他用舌尖抵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再开玩笑，就有点太明显。
　　最终彩排继续往下走。
　　顾沉舟没有一直蹲在他面前。他起身去台侧和许攸宁确认流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闻夏看着纸袋：“你去变魔术了？”
　　“礼堂门口便利店。”顾沉舟把纸袋放到他膝上，“饭团，牛奶，糖。”
　　闻夏打开看了一眼。
　　饭团是金枪鱼的，牛奶是常温，糖是那种小包装葡萄糖。
　　“你买这么全。”他说，“低血糖套餐？”
　　顾沉舟：“应急。”
　　“你是不是连便利店货架都能背？”
　　“不能。”顾沉舟说，“问了店员。”
　　闻夏手指停住。
　　他想象了一下顾沉舟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问店员低血糖买什么。那画面有点奇怪，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具体。
　　“谢谢。”闻夏说。
　　顾沉舟看他一眼。
　　闻夏立刻补：“流程内感谢。”
　　顾沉舟没有拆穿，只把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喝。”
　　闻夏接过牛奶，吸了一口。
　　温的。
　　不算好喝，但胃里舒服了一点。
　　彩排结束时，已经接近八点。
　　屏幕最终用电脑直连方案跑完整遍，切换器明早换新。许攸宁把最终问题清单拍照发群，徐知远带着场务组检查地贴，赵启和陈盈在舞台边互相背最后一遍开场。
　　闻夏坐够了十分钟，后面还是被顾沉舟允许站起来，只是不准跑。
　　他对此表达了强烈抗议。
　　顾沉舟没采纳。
　　散场后，后台人慢慢少了。
　　闻夏把纸袋里的糖装进口袋，假装很自然。顾沉舟看见了，也没说。
　　两个人从礼堂侧门出去，夜风一吹，闻夏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他以为顾沉舟会问他明天能不能继续跟现场，或者提醒他把低血糖写进不可用风险。
　　但顾沉舟只是停在台阶下，看着他。
　　“闻夏。”
　　“嗯？”
　　顾沉舟问：“你晚饭吃了什么？”
　　闻夏张了张嘴。
　　风从礼堂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点舞台灯散掉后的热。
　　他这次没能立刻笑出来。


第15章 你上
　　顾沉舟问完“你晚饭吃了什么”，闻夏站在礼堂侧门台阶下，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很长。
　　长到顾沉舟已经不用等答案。
　　闻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边沾了一点舞台后台的灰。他很想说“吃了巧克力”，也很想把“饭团牛奶低血糖套餐”搬出来算一顿。但顾沉舟看着他，那种目光不凶，也不催，就是很安静地等。
　　闻夏最后说：“没吃正式的。”
　　顾沉舟点头：“去吃。”
　　“现在食堂都快收了。”
　　“二食堂二楼面档到九点。”
　　闻夏抬头看他：“你连食堂收档时间都背？”
　　“许攸宁说过。”
　　“你们学生会真可怕。”闻夏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行，吃。我吃到照片发群里行吗？”
　　顾沉舟说：“不用发群。”
　　闻夏松了口气。
　　顾沉舟补：“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