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站在台侧，拿着对讲机提示：“何嘉年，肩膀放松。你现在像在接受纪律处分。”
　　何嘉年背对镜头，声音从麦里飘出来：“我也觉得。”
　　台下笑了一阵。
　　许攸宁在摄影位后面冲闻夏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闻夏低头在记录表上写：采访段可保留，何嘉年背影需重拍一次。
　　写完，他想起顾沉舟常用的那两个字，手指顿了顿。
　　保留。
　　他把笔帽咬到嘴边，又在快碰到时停住，改成用笔尾敲了敲纸。
　　四点二十，第一遍彩排走到中段。
　　设备故障来得很不体面。
　　话剧社上台前，舞台后方的投影突然黑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整个背景屏一下灭掉，只剩舞台顶灯还亮着，台上几个穿校服外套的演员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剧情里摘了出来。
　　音控台那边有人喊：“屏没信号！”
　　徐知远从场务区跑过去：“线呢？刚才不是好的？”
　　音控台的吴师傅弯腰看接口：“信号灯不亮，可能是切换器掉了。”
　　赵启站在台侧，手卡翻到下一页，脸色变了：“那话剧社后面的视频背景怎么办？”
　　陈盈小声：“还有新生采访回放。”
　　许攸宁立刻看向闻夏。
　　闻夏手里的记录表被他捏皱了一角。
　　他先看舞台，再看音控台，最后看手机。
　　顾沉舟不在。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很快被他按下去。
　　不在也得走。
　　闻夏打开执行组群，打字。
　　闻夏：后台屏幕黑屏，疑似切换器或信号线问题。话剧社视频背景、新生采访回放受影响。
　　他想了想，又补：
　　闻夏：现场先暂停相关视频段，主持组准备无背景串词版本。吴师傅排查设备。
　　消息刚发出去，许攸宁已经走到主持组那边：“赵启陈盈，先补两句，别让台上干站。”
　　闻夏拿起手卡，在背面快速写：
　　“第一次最终彩排最有意义的地方，就是它诚实地告诉我们，正式演出前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他递给陈盈：“这句你接。”
　　陈盈看了一眼，吸了口气，上台。
　　“请话剧社同学稍等一下。”她对着台下说，声音比刚才稳，“第一次最终彩排最有意义的地方，就是它诚实地告诉我们，正式演出前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台下有人笑了。
　　赵启接住：“所以现在，请大家给我们的设备老师一点时间，也给话剧社同学一点掌声，他们刚才站得非常有戏。”
　　话剧社那几个演员终于笑出来。
　　闻夏松了半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我看到了。
　　闻夏低头。
　　顾沉舟：吴师傅排查切换器。徐知远确认备用 HDMI 线和转接头。许攸宁保留无背景串词版本。你看话剧社和采访回放能不能改顺序。
　　闻夏盯着这几行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顾沉舟人不在，流程却像从屏幕里伸出来，精准地落到每个人手上。
　　他回：你不是在家？
　　顾沉舟：车上。
　　闻夏手指停住。
　　顾沉舟：还有二十分钟到校。
　　闻夏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回来。
　　他只是把手机收好，转头对许攸宁说：“采访回放后移，话剧社先走无背景版。乐队提前试下一首，给吴师傅十分钟。”
　　徐知远已经抱着备用线跑回来：“HDMI 有两根，转接头一个。”
　　吴师傅接过线，蹲在音控台下，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去：“别催啊，越催越不亮。”
　　闻夏蹲下帮他按住线卷：“师傅，不催，我给您提供精神支持。”
　　吴师傅头也不抬：“你别说话，就是支持。”
　　闻夏：“……好。”
　　十分钟没有修好。
　　十五分钟也没有。
　　话剧社无背景版走完，乐队提前上台，鼓声把后台震得发麻。闻夏一边在流程表上改顺序，一边跑到主持组确认串词，再跑到礼品区让何嘉年把互动奖品区先拍一组空镜，方便推文备用。
　　他中午只吃了半个面包。
　　原本想着彩排结束再去吃。现在走廊、台侧、音控台来回跑了几趟，胃里那点东西早没了。
　　五点二十，顾沉舟从礼堂侧门进来。
　　他穿的还是上午那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领口比平时松了一点，像从一个不合适的地方赶回来，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闻夏正低头改采访回放顺序，听见许攸宁叫了声：“顾沉舟。”
　　他抬头。
　　顾沉舟已经走到音控台边。
　　没有寒暄，也没有问“怎么回事”。他先看吴师傅手里的线，再看切换器，最后看徐知远递过来的备用转接头。
　　“换笔记本直连试。”顾沉舟说，“如果能亮，切换器问题；不能亮，再查屏幕端。”
　　吴师傅看他一眼：“行，拿台电脑。”
　　闻夏把自己的电脑包往前一推：“用我的。”
　　顾沉舟看过来。
　　闻夏说：“售后服务。”
　　顾沉舟没接这句，只说：“电量够吗？”
　　“百分之六十二。”闻夏说，“比我本人健康。”
　　顾沉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闻夏立刻低头插线：“别看我，看屏。”
　　电脑直连后，背景屏闪了一下。
　　黑屏变成蓝色，再跳出桌面。
　　礼堂里有人鼓掌。
　　吴师傅拍了下大腿：“切换器坏了。”
　　顾沉舟说：“备用方案：电脑直连，视频段集中播放，主持组减少切屏次数。正式演出前更换切换器。”
　　徐知远立刻记：“我去联系设备仓库。”
　　许攸宁：“我改主持流程。”
　　闻夏：“我改回放顺序。”
　　三句话几乎同时落下。
　　顾沉舟看了闻夏一眼。
　　闻夏也看他。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只会以为他们在确认工作。但闻夏知道，刚才那几秒里，他们都没有问对方“你行不行”，也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
　　像两个不同地方拧紧的螺丝，终于把同一块板固定住。
　　第二遍彩排重新启动时，天已经暗下去。
　　顾沉舟留在音控台，闻夏守在台侧。两个人隔着半个礼堂，靠群消息和许攸宁传话同步流程。
　　顾沉舟：采访回放压到乐队后。
　　闻夏：收到，主持组已改。
　　顾沉舟：话剧社无背景版保留，正式前看切换器更换结果。
　　闻夏：保留。你终于承认我的备用稿有价值。
　　顾沉舟：一直有。
　　闻夏盯着这三个字，没来得及回。
　　台上乐队开始试音，第一声鼓砸下来，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的幕布架。
　　幕布架冰凉，手心却有点发虚。
　　陈盈从旁边跑过来：“闻夏，采访回放的主持词你放哪一张？”
　　闻夏低头翻手卡，指尖有点不听使唤。
　　“第三张。”他说，“蓝色夹子。”
　　陈盈拿走手卡，没注意到他的脸色。
　　闻夏站在后台暗一点的地方，低头缓了一下。胃里空得厉害，耳边的鼓点一阵一阵往上顶。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半包纸巾和一支笔。
　　手机震动。
　　顾沉舟：你在台侧？
　　闻夏看着屏幕，字有一点虚。
　　他回：在。
　　顾沉舟：别站幕布架旁边，挡话剧社退场。
　　闻夏看完，笑了一下。
　　还管退场。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刚挪开，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彻底，就是像礼堂的背景屏又短暂暗掉。
　　闻夏伸手去扶墙，指尖擦过粗糙的墙面，没抓住。
　　后台有人喊：“闻夏？”
　　他想回一句“没事”。
　　话还没出口，膝盖先软了下去。


第14章 晚饭
　　闻夏没有完全晕过去。
　　他只是蹲到了地上。
　　或者说，身体替他做了一个比较不丢人的决定。没有直挺挺倒下，也没有撞翻旁边的话剧社道具箱，只是膝盖一软，手撑着墙，整个人顺着墙边滑了一截。
　　后台很乱。
　　乐队还在台上试音，鼓声从帘子后面传过来。话剧社的演员抱着道具书站在另一边，陈盈拿着蓝色夹子的手卡回头，看见他蹲下，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找东西。
　　“闻夏？”
　　闻夏抬了下手：“没事。”
　　声音小得他自己都嫌没底气。
　　陈盈脸色变了，立刻跑过来：“你脸白了。”
　　“灯光问题。”闻夏说。
　　“后台没灯打你脸上。”
　　很好。
　　主持组的反应能力，用在拆穿人身上也挺准。
　　陈盈蹲下，手里的手卡差点散开。她回头喊：“许学姐！闻夏不舒服！”
　　这声不算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看过来。
　　闻夏最怕这种。
　　怕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他身上，像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故障点。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真没事，可能蹲久了。”
　　“你刚才站着。”陈盈说。
　　闻夏：“……”
　　这姑娘怎么什么都记。
　　许攸宁从台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她看见闻夏的样子，眉头一下皱紧：“你中午吃饭了吗？”
　　闻夏张口就想说吃了。
　　话到嘴边，想起林越、想起顾沉舟、想起自己说过太多“没事”。
　　最后他很小声地改了口：“吃了点。”
　　许攸宁问：“多少？”
　　“半个面包。”
　　陈盈倒吸一口气。
　　闻夏赶紧补：“很大半个。”
　　许攸宁看起来像要骂人。
　　但她没有。
　　她先把对讲机递给赵启：“去告诉徐知远，台侧临时换人，采访回放串词让你和陈盈接。别让舞台停。”
　　赵启立刻点头：“好。”
　　许攸宁又对陈盈说：“你去拿后台水和礼品区有没有糖。”
　　“我包里有巧克力。”陈盈说，“我去拿。”
　　闻夏坐在墙边，听着她们一条条安排，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刚才还在处理设备故障。
　　现在他自己被纳入故障处理流程。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顾沉舟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面。
　　别站幕布架旁边，挡话剧社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