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现在顾沉舟在一通电话里把“请你们别毁约”拆成很多句更体面的话，把项目缺的钱、现场缺的水、学生会缺的时间，一点一点递过去。
　　递得很稳，也很累。
　　闻夏忽然不太想开玩笑。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攸宁把免提关掉，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要是六点前不回呢？”
　　顾沉舟说：“我五点半再打一次。”
　　徐知远问：“要不要找校团委老师压一下？”
　　“先不。”顾沉舟把协议合上，“赞助关系以后还要用，别一次谈死。”
　　闻夏把回函推过去：“你看下。”
　　顾沉舟接过。
　　闻夏写得不长，前面礼貌，后面清楚，最末一句是：
　　若贵店确需调整赞助形式，请于今日18:00前确认现金赞助最低保留金额及物料替换清单，以便我方保障晚会现场执行与新生参与体验。
　　顾沉舟看完，说：“这句保留。”
　　闻夏本来想笑，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今天忽然不想拿“保留”逗顾沉舟。
　　“那我发给许学姐？”他问。
　　顾沉舟抬头看他一眼。
　　“嗯。”
　　四点多，预算会散了。
　　徐知远抱着重新算过的场务物料表走得很快，说要去仓库确认旧地贴还能不能用。许攸宁留下来改推文鸣谢版，嘴里念叨“文具礼包怎么写得不像硬塞广告”。
　　闻夏坐在会议室角落，把回函最后一个错别字改掉。
　　窗外太阳偏低，光照在预算表上，纸张边缘有点发黄。顾沉舟站在走廊里，又打了一通电话。
　　这次不是免提。
　　闻夏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能听见顾沉舟很低地说：“八百是最低金额。对，物料可以增加，但现金不能低于这个数。”
　　停了一会儿。
　　“您可以和店长再确认。我们这边确实没有办法再压。”
　　又停。
　　“麻烦了。”
　　闻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麻烦了。
　　这三个字从顾沉舟嘴里出来，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
　　闻夏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顾沉舟像教务系统。
　　系统不用求人。
　　人要。
　　顾沉舟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改预算。
　　闻夏看着他：“谈成了？”
　　“保留八百，文具礼包增加到五百份。”顾沉舟说。
　　许攸宁“哇”了一声：“顾主席，谈判专家。”
　　顾沉舟：“不是谈判，是降低损失。”
　　闻夏终于笑了下：“你们法学院是不是不允许人类有胜利感？”
　　顾沉舟看他：“预算仍有一百六缺口。”
　　闻夏：“……”
　　很好。
　　胜利感当场被法学院没收。
　　最后一百六从提示牌、舞台胶带和宣传打印里一点点挤。闻夏提出把部分提示语做成官号二维码图，现场贴少一点；许攸宁说可以，但要有人晚上改版。赵启在群里自告奋勇帮忙贴，陈盈回了个“我也来”，何嘉年发了一个举手表情，说如果不要露脸，他可以搬东西。
　　闻夏看着群消息，打字：何嘉年，你的蓝色水桶包也许可以纳入场务运输体系。
　　何嘉年：它只是包，不是车。
　　陈盈：但它看起来真的很能装。
　　群里笑开。
　　顾沉舟低头看了眼消息，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闻夏捕捉到了。
　　他忽然觉得，预算缺口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缺口里补东西。有人补胶带，有人补手卡，有人补一句不那么难听的回函。
　　傍晚六点二十，赞助方最终确认方案。顾沉舟把更新后的预算表发到执行组群，标注了几个变化点。
　　闻夏收拾电脑，正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时，听见顾沉舟的手机响了。
　　顾沉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原本放松一点的肩背，在那一秒重新绷直。
　　闻夏脚步慢下来。
　　顾沉舟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
　　“妈。”
　　声音不高。
　　闻夏本来不该听。
　　他知道。
　　可走廊太空，傍晚的活动中心又偏偏安静，电话那边的声音隔着距离听不清，顾沉舟的回答却一字一句落过来。
　　“周末不一定有时间。”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沉舟低头看着窗台，手指按在手机边缘。
　　“迎新晚会还没结束。”
　　又停。
　　“不是借口。”
　　闻夏站在会议室门边，手里还拿着没合上的电脑包。
　　他第一次听见顾沉舟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会议里的冷静，也不是对赞助方的周全。
　　更像把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又拿出来，重新放低，重新解释。
　　顾沉舟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然后是很轻的一句。
　　“我会回去。”


第12章 未发送
　　闻夏那天晚上没有问顾沉舟电话的事。
　　他拎着电脑包站在会议室门口，等顾沉舟挂断后，只说了一句：“我去吃饭。”
　　顾沉舟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嗯。”他说，“预算表我晚点发最终版。”
　　闻夏点点头。
　　这对话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闻夏下楼时，脑子里一直是顾沉舟那句“我会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妥协后的松懈，像一个人把自己放回原来的位置，扣上扣子，站直。
　　闻夏以前以为顾沉舟这样的人不会被推着走。
　　他太稳，太会安排，太像所有事情都先在脑子里排过一遍。课表、会议、预算、手卡、补贴、赞助方，哪一样到他手里都能被拆成步骤。
　　可电话不是步骤。
　　电话那边的人也不是。
　　食堂晚高峰已经过去，二楼窗口关了一半。闻夏买了碗馄饨，坐在靠柱子的桌边，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用勺子搅了两下，馄饨皮被搅破一个，肉馅露出来一点。
　　林越端着饭坐到他对面：“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闻夏抬头：“富人吃饭讲究礼仪。”
　　“你这个富维持得挺短。”林越看了一眼他碗里，“昨天加蛋，今天馄饨破皮。”
　　闻夏把勺子往碗沿一磕：“吃不吃？不吃别评价。”
　　林越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说：“学生会又出事了？”
　　“赞助变卦，预算被砍。”闻夏说，“顾沉舟去讲价，讲回八百。”
　　林越动作停了停：“顾沉舟还会讲价？”
　　“你别说得像他不会呼吸。”
　　“不是。”林越想了想，“就是想象不出来。他看着像买东西不问价，直接刷卡。”
　　闻夏笑了一下。
　　他以前也这么觉得。
　　顾沉舟像不需要问价的人。不是因为他一定有钱，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所有账单都会按时结清，所有突发都会写进下一版流程。
　　可今天他听见顾沉舟对赞助方说“麻烦了”。
　　又听见他对电话那边说“不是借口”。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闻夏就笑不出来了。
　　林越看他：“真没事？”
　　闻夏低头舀馄饨：“没事。就是发现顾沉舟也挺忙。”
　　林越：“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以为他忙的是学生会。”闻夏说。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闻夏吃完饭回宿舍，洗了把脸，又打开电脑改合排花絮推文。
　　许攸宁给他的素材包里有几十张照片。舞蹈社的定位点，赵启拿着手卡背词，陈盈在台侧补口红，何嘉年的蓝色水桶包被临时征用来装号码贴，徐知远蹲在舞台边量地贴间距。
　　还有一张照片，是顾沉舟站在走廊窗边打电话。
　　照片大概是许攸宁随手拍的，角度很远，顾沉舟只占画面一小块。窗外天色暗下来，活动中心走廊的灯还没全亮，他低着头，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上。
　　闻夏盯着那张看了几秒，把它移进“勿用”文件夹。
　　他没有理由用这张。
　　也不该用。
　　晚上九点半，执行组群里顾沉舟发了最终预算表。
　　顾沉舟：赞助调整已确认，现金赞助800，文具礼包500份。缺口已通过物料降配和宣传打印调整解决。更新版见附件。
　　许攸宁：收到。
　　徐知远：收到，场务按新版执行。
　　赵启：收到。
　　陈盈：收到。
　　何嘉年：收到，但是我的包不是官方运输工具。
　　闻夏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他回：临时工具，待遇从优。
　　何嘉年：有补贴吗？
　　闻夏：问财务培训老师。
　　群里安静了两秒。
　　顾沉舟：无。
　　陈盈发了一串哈哈。
　　闻夏靠在椅背上，笑意没完全收回去，顾沉舟私聊弹出来。
　　顾沉舟：推文不用今晚定稿。
　　闻夏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二。
　　他回：你又开始了。
　　顾沉舟：明早十点前给许攸宁即可。
　　闻夏：顾主席，你是不是对我的夜生活有什么误解？
　　顾沉舟：没有。
　　闻夏：那你管我几点写。
　　顾沉舟：你昨晚睡得晚。
　　闻夏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本来想回“你怎么这么记仇”，也可以回“顾沉舟你是不是查我作息犯法”。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听见了那通电话。
　　听见顾沉舟说“我会回去”。
　　闻夏忽然不想再把所有关心都顶回去。
　　他打字：你周末要回家？
　　打完，又停住。
　　这问题太近。
　　近到不像项目搭档。
　　他删掉，改成：最终预算表我看了，明天推文里要不要写赞助调整？
　　顾沉舟回得很快。
　　顾沉舟：不用写调整。只写鸣谢和互动礼品。
　　闻夏：懂，漂亮话。
　　顾沉舟：准确表达。
　　闻夏笑了一下。
　　聊天停在这里。
　　闻夏继续改推文，改到十点半，许攸宁发来一句“别熬，明早看”。学生会的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两个都开始催他睡。
　　他把电脑合上，去洗漱。
　　回来时，顾沉舟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