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屏幕上是学生会财务群的通知。
　　【迎新项目临时劳务补贴已分批发放，请各组成员今日内核对金额，如有遗漏或错误，联系对应负责人。】
　　顾沉舟说：“核对金额。”
　　闻夏看着那四个字，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回他一句“你真扫兴”。
　　一百二带来的那点轻松，被这句很顾沉舟的话压回了地面。不是坏事。甚至因为太落地，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别扭没处发作。
　　他点开银行卡提醒，又打开预登记表照片。
　　十二小时。
　　每小时十块。
　　没多，也没少。
　　“对的。”闻夏说。
　　顾沉舟点头：“截图留存。”
　　闻夏：“还要截图？”
　　“后续如有批次问题，需要凭证。”
　　闻夏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顾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像财务培训？”
　　顾沉舟沉默两秒：“我没有安慰你。”
　　闻夏笑意淡了一点，又很快补上：“懂。流程。”
　　他当着顾沉舟的面截了图，保存进相册。保存完，手机相册弹出最近照片缩略图。
　　上一张是前几天他保存的台本批注。
　　开场可用。
　　保留。
　　再上一张，是今天的到账提醒。
　　闻夏盯着那两个缩略图看了一瞬，忽然把手机锁了。
　　顾沉舟问：“怎么了？”
　　“没。”闻夏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只是发现我相册最近很像学生会证据库。”
　　顾沉舟说：“分类保存会方便一点。”
　　闻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你没救了。”
　　中午他去食堂，第一次没有点最便宜的素面。
　　他买了一份番茄牛腩饭。
　　窗口阿姨问要不要加蛋，他犹豫了一下，说：“加。”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林越正好从另一个窗口过来，看见他盘子里的蛋，表情夸张得像看见实验数据造假。
　　“闻夏，你发财了？”
　　闻夏坐下：“嗯，银行正式承认我富有。”
　　林越把筷子掰开：“富有的人昨晚还熬到一点接六十块的单？”
　　闻夏夹了一块牛腩，没抬头：“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怕你猝死在桌前，还得我替你交稿。”
　　闻夏笑了下。
　　林越看着他：“真没事？”
　　闻夏嚼完那口饭，番茄汁有点酸，牛腩炖得一般，但热的。
　　“没事。”他说，“今天吃得起加蛋。”
　　林越没再追问，只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给他：“那富人多吃点草。”
　　闻夏嫌弃地看他：“你们理工科都这么表达关怀？”
　　“比你们学生会正常。”
　　闻夏低头扒饭。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攸宁发来的消息。
　　许攸宁：下午两点半小会议室，预算复核提前，赞助那边可能有变。
　　闻夏看着“赞助”两个字，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
　　紧接着，顾沉舟也发来一条。
　　顾沉舟：吃完饭再来。
　　闻夏看了看餐盘里那颗刚加的蛋。
　　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回：收到，财务培训老师。
　　顾沉舟：核对预算，不是培训。
　　闻夏这回是真的笑了。
　　可笑完，他又看了一眼许攸宁那条消息。
　　赞助有变。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低头把那颗蛋夹开。
　　蛋黄流出来一点，混进番茄汁里。
　　一百二刚到账，预算又要出问题。
　　南城大学的好日子，果然从来不让人过太久。


第11章 低声
　　下午两点二十，闻夏端着还没喝完的酸梅汤上了活动中心三楼。
　　酸梅汤是食堂窗口随餐送的，小杯，冰块化了一半，喝起来有点淡。他本来想一口气喝完，走到楼梯口又舍不得，捏着塑料杯晃了晃，听见里面冰块撞杯壁的声音。
　　一百二到账以后，他对这种小东西的珍惜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能稍微不那么狼狈。
　　三楼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许攸宁把预算表摊在桌上，旁边堆着一叠发票复印件和物料报价单。徐知远在白板前写数字，写到“舞台地贴”时停了一下，又把单位从“卷”改成“米”。
　　闻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今天这是财务培训进阶版？”
　　许攸宁抬头：“你来得正好，酸梅汤放远点，别洒预算表上。洒了你就要留下来给它写悼词。”
　　闻夏把杯子放到窗台：“放心，我现在有钱，不喝白纸。”
　　徐知远回头看他：“补贴到了？”
　　“到了。”闻夏拖开椅子坐下，“学生会第一次让我有了被组织温暖到的感觉。”
　　许攸宁笑了一声：“温暖很短，马上进入降温环节。”
　　她把表格推到中间。
　　“原赞助方南城文具店，承诺提供一千五百元现金赞助，加三百份文具礼包。刚才对接人说，现金赞助要改成等价物料。”
　　闻夏刚坐稳，椅背还没贴上去。
　　“等价物料？”他问。
　　许攸宁点头：“他们说最近店里现金流紧，不能走现金，但可以多给文具礼包。”
　　徐知远把白板上的数字圈出来：“问题是我们缺的不是笔，是无线麦电池、胶带、地贴、提示牌，还有后台备用水。”
　　闻夏看着那一串物料，忽然觉得上午那个加蛋有点奢侈。
　　当然，项目预算和他的午饭没有关系。可人缺钱的时候，很容易把所有数字都放到一起算，哪怕不该算。
　　顾沉舟两点二十五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赞助协议，边角压得很平，像从文件夹里刚取出来。进门后，他先看白板，再看预算表，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酸梅汤。
　　“喝完再开会。”他说。
　　闻夏：“你们学生会现在管得越来越细了。”
　　顾沉舟把协议放桌上：“杯子放窗台容易倒。”
　　闻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边，确实没地方。预算表、报价单、签字笔、计算器，挤得像期末周的图书馆。
　　他没再贫。
　　会议开始后，顾沉舟没先骂赞助方，也没说“怎么会这样”。他只是把协议翻到付款条款，指尖停在那一行。
　　“协议里写的是现金赞助。”他说。
　　许攸宁：“对方说店长临时改口，对接人做不了主。”
　　徐知远皱眉：“那就按协议走，让他们履约。”
　　“可以提。”顾沉舟说，“但如果他们拖到晚会后，我们拿不到钱，现场问题还是要解决。”
　　这话一落，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闻夏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几下。数字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太想看。
　　“缺口大概九百六。”他说。
　　徐知远补：“如果提示牌用普通铜版纸，不做亚克力，可以省一百二。”
　　许攸宁：“后台水减半？”
　　“不行。”顾沉舟说。
　　他拒绝得太快，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沉舟把笔放下：“大礼堂后台人多，舞蹈社和乐队排练时间长，水不能减。”
　　闻夏低头看预算表，嘴角动了一下。
　　这很顾沉舟。
　　能省提示牌，不能省水。不是因为水更体面，而是因为那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有人嗓子哑，有人低血糖，有人刚从台上下来手抖，预算表上每一个“减半”，到现场都不是数字。
　　许攸宁说：“那就换方案。提示牌降配，地贴问舞蹈社能不能借一部分，无线麦电池不能动。”
　　“胶带也不能动。”徐知远说，“场务这边少一卷都麻烦。”
　　闻夏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能改的项目圈出来：“文具礼包如果一定要接，可以转成互动奖品。原本抽奖礼品就缺，至少把它放到能见人的位置。”
　　许攸宁点头：“这个可以。”
　　顾沉舟看过来：“写成说明。”
　　闻夏抬眼：“现在？”
　　“嗯。给赞助方的回函需要说清楚，不接受单方面变更现金赞助；如果确实无法现金履约，物料转换必须补足等价展示资源和互动环节，不影响原有露出。”
　　闻夏听完，笑了一下：“顾主席，你这是让我把‘你别想白嫖’写得比较文明。”
　　徐知远没忍住笑了。
　　顾沉舟看他：“可以这么理解。”
　　闻夏把酸梅汤拿过来喝了一口，冰块已经没了，甜味沉在杯底。他把杯子放远，打开电脑。
　　“行。”他说，“文明版白嫖警告。”
　　会议开到三点半，预算表被改了三版。
　　中间赞助方对接人打来电话，是许攸宁先接。她开了免提，对方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速快，反复说“我们店长也是临时通知”“现金确实不好走账”“礼包价值肯定够”。
　　顾沉舟听了五分钟，才开口。
　　“李经理。”他说，“我们理解贵店的实际情况，但协议是上周确认的。晚会流程、露出位置和物料预算已经按现金赞助设计。现在改成纯物料，会影响现场执行。”
　　电话那边顿了顿：“顾同学，我们也不是不支持学校活动，就是现金真的不方便。礼包你们也可以发给新生嘛，效果也很好。”
　　顾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闻夏坐在他斜对面，第一次看见顾沉舟在电话里放低声音。
　　不是低声下气。
　　更像把自己平时那点冷硬的棱角收起来，尽量让对方听见“可以谈”，而不是“你必须”。
　　“李经理，”顾沉舟说，“我们可以调整互动奖品设置，也可以在推文里增加一次鸣谢。但现金部分不能全部取消。至少保留八百元，用于麦电池和安全提示物料。这部分直接关系到现场执行，不是展示资源。”
　　电话那边开始说店长不一定同意。
　　顾沉舟说：“我可以等您确认。我们也可以把调整方案发给您，您转给店长。今晚六点前需要回复，因为物料最迟明早下单。”
　　他每句话都留余地。
　　但每句话也都把时间卡死。
　　闻夏盯着电脑屏幕，回函写到一半，手指停下来。
　　他以前以为顾沉舟永远是会议室里那个不需要求人的人。站在那里，拿一张表，就能让所有人按顺序动起来。
　　可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