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玛（近代现代）——silent

　　声控灯亮起来，又一盏盏灰下去，汤辛闵机械地跟着卞怜河，他们气喘吁吁跑到厂子外面的江边，昏黄高挑的路灯悬在他们头顶，卞怜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后说:“我们辞职跑吧。”
　　走投无路的两个人很容易相依为命。
　　汤辛闵说好。
　　汤辛闵躺到草地上，光白的脸上还有艳丽的血迹，卞怜河看着他，从打完电话后状态就不太好，“那个不是你前任吧，三个亿，是谁给过你吗。”
　　“那个人是我哥的秘书。”
　　“……是你哥？”
　　“你哥？你们分手了所以你跑了。”
　　“差不多。”汤辛闵一点点坐起来，靠近卞怜河，那张平静的没有生气，却很艳丽的脸就在她面前，他叼走卞怜河不小心顶出的另外一根烟，摸过火机，脸腾的亮了起来，灰蒙蒙的江在他脚下流动，“但不是他把我赶走，是我自己要走。”
　　“你还会回家吗？”
　　汤辛闵笑了，“不会了。”
　　卞怜河的暴富梦破碎了，“……好吧。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不到什么样的人会让汤辛闵这么失态。
　　“一个没有温度，不会流眼泪的人。”
　　“你们在一起他也这样吗。”
　　汤辛闵不知道怎么描述，“他会抱我，亲我，告诉我可以随便地做错事。”
　　卞怜河倒吸一口气，“从旁观者的角度真是宠弟无度。这样你也舍得离开啊。”
　　“这是宠爱吗？他也会羞辱我，讥讽我，但这些现在全部都变成教训，他说的都没错。他让我从什么都不要，变得想要。”
　　“你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你从前得不到的？”
　　“我不知道。”想要他，想要摆脱，想要，想要，还不够，他还有一个想要的，不可名状之物。
　　“你是因为想要才离开他的吗？”
　　卞怜河隔着烟雾看汤辛闵，只见汤辛闵的眼睛又迷茫起来，过了一会才说：“我不想像以前那样生活，他什么都给我了，钱、资源、爱，甚至最宝贵的时间，但我仍然觉得没有滋味。也许以前过得太容易，才不知道我究竟要什么。现在这样在一个破宿舍，每天做着重复没有希望的工作，领着几千块也许连医药费都赔不起的工资，也不是我要的。”
　　他的人生已经由他自己掌控了，但汤辛闵并没有如愿以偿。


第29章 小步舞曲1
　　小步舞曲1
　　他们在河边待到天亮，回到厂里辞职的时候果不其然碰到了从医院包扎回来的陈梭，还见到了厂老板，说已经报警让汤辛闵承担法律责任。
　　汤辛闵让卞怜河先去收拾东西，他一个人和他们去警察局。
　　把昨晚回到宿舍后就开始录音的证据播放给所有人听，陈梭粗鄙的言论在办公室里清晰无比，陈梭父母脸红一瞬青一瞬。
　　警察建议双方选择私下调解，汤辛闵和陈梭及父母在会议室里单独对话，陈梭气不过，被父母摁住。
　　汤辛闵和他们达成调解，不再追究汤辛闵的责任，只需要汤辛闵赔偿医药费。
　　卞怜河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厂门口等待汤辛闵，汤辛闵很快收拾完，来了这么久也没添任何新的东西，衣服都没有买一件，漂亮又朴素地跟卞怜河走了，走时身上的钱比来时还要少。
　　两人打车，兜兜转转又回到汤辛闵落地第一晚酒店所在的广场。
　　太阳融化在火海里，广告屏的色彩流丽清晰。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汤辛闵想继续住舒服昂贵的酒店，被卞怜河及时制止，告诉汤辛闵，不能再这么大手大脚了，汤辛闵看看余额，沉默了，他身上从来没有这么少的钱。
　　跟着卞怜河走到街里的一条巷子，来到另一个世界，两边全是楼房，中央一条不平整的路，灯牌上闪着各式各样公寓的名字，卞怜河带他开了两间七十块的单间，从电梯上去，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潮味。
　　汤辛闵连床也不敢坐，用自己薄薄的毯子垫了一下，才疲倦地躺上去，前路未卜，昏昏欲睡。
　　卞怜河不敢睡，她焦虑地刷招聘网站，抬头刚想和汤辛闵说话，发现他已经弓着身体窝起来睡着了，脸上的血迹早就被擦干，像一个光洁又复古的娃娃。
　　卞怜河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样难以下榻。
　　第二天汤辛闵换了那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醋酸真丝的衬衫，走起来随风摇曳，整个人松弛优雅，和卞怜河坐在便利店里尝试马克定食。
　　店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买了一份盒饭，坐到汤辛闵身边，忽然很激动，“帅哥，是你吗？”
　　汤辛闵来不及发表马克定食感想，茫然地看着眼前年轻的男人，嚼着食物。
　　“两个多月前，我在广场上叫你美女，你当时穿了一条青蓝色裙子，黑长直假发，脚边还有一只猫。你没化妆，很好认。”
　　卞怜河用异样的眼神看汤辛闵，“裙子？”
　　“我不是什么坏人，”小欧掏出自己的名片，推到汤辛闵面前，是模特公司的星探，“当时是想问你有没有意向做模特，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汤辛闵垂眼看着那张名片，模特似乎离他以前的专业也不远，重要的是行情好的模特来钱要比服装厂快，时间也更自由，汤辛闵已经断断续续画出完整的六张设计图。
　　汤辛闵收下了那张名片，“我需要考虑。”模特市场饱和，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得到工作，他透过玻璃窗看自己的脸，以局外人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脸，是现在的市场喜爱的类型吗？小欧大概是个没有业绩的新人，但汤辛闵并不是毫无经验，他眼睁睁看过品牌方筛掉很多个踌躇满志的模特，也看过品牌方一掷千金联系模特寻求合作。
　　小欧和他们聊了几句后离开了。
　　卞怜河:“吓死我了，我以为是来抓你回家的人。那天晚上你打给你哥的秘书，那后来有发生什么吗？”
　　汤辛闵也提心吊胆了几个小时，不过很快陈梭的事就让他无心思考汤裕，现在卞怜河问起他才意识到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摇摇头。
　　卞怜河不知道该不该为汤辛闵高兴，想要离开是一方面，家里人找不找他又是另一个事情了。
　　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代表再也没有人搜寻汤辛闵的下落。否则以汤裕雷厉风行的速度，他现在应该被抓住了。可他死在了他们的婚房门口。他拿出手机想要搜索和自己有关的讯息，全都没有，只有公司的近况，这段时期非比寻常，他能够想象到汤裕有多忙，那他会想自己吗？还是和自己一样焦头烂额到什么都思考不了。
　　汤辛闵办理了退宿，卞怜河点头如蒜，可以退而求其次，但是不能是最次的。他们换到一个条件比不上星级酒店但也不算太差的普通公寓，汤辛闵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添加小欧，小欧让他线上准备一份Comp card发给他，周一来公司面试。
　　汤辛闵买了黑色的修身短袖，请卞怜河给他拍照，背景就是酒店，卞怜河看着照片说是最靓的牛郎。
　　温和的光影下，汤辛闵的面容深邃宁静像一汪湖泊，表面上却有一圈细细明亮的薄膜。
　　他对镜头没有征服欲，过往所有的合照时刻都带上笑容的面具，但他知道模特不能这样。汤辛闵只知道自己不适合面对镜头，但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平面模特。他借用卞怜河地电脑完成了自己的Comp card。
　　汤辛闵:我平常不拍照，你看看这样行吗？
　　小欧:可以的可以的，我跟老板说了你是素人。
　　汤辛闵去面试那天卞怜河也要去一家服装公司，她以前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但看汤辛闵有新的发展，也想努力再迈出一步。
　　汤辛闵穿得很简单，怕冷，外面还是那件风衣。
　　小欧带他去面试的房间门口，排了四五个一样的男生，统一的黑色修身上衣和长裤，个子都要比他高，汤辛闵也考虑到这一点，他的身高对于平面模特来说刚踩过及格线，答应小欧是死马当活马医。
　　很快轮到汤辛闵。
　　他们让汤辛闵正侧背三个角度分别展示，最后把刘海撩起来，汤辛闵站在那，商品一样被打量，尽量克服这种目光，忐忑像上下撺的泡泡，破一个，稳静下来，又飘起新一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板看着他说:“好看，但就是太矮了。”
　　小欧:“如果让他做平面拍摄，178刚刚好够的。”
　　老板:“他能拍的东西很局限，品牌合作会很少，基本上没有工作。说实话，这张脸更适合做演员，你做演员的话大概出道的第一个晚上就会登上热搜。”
　　小欧还没放弃，他这个月的业绩押在汤辛闵的身上:“你不觉得他长得很眼熟吗？”
　　“是有点……但说不上来。”
　　“汤直茜啊！老板，你最喜欢的女演员，你不觉得他的五官，尤其是鼻子和嘴巴，和汤直茜简直一模一样！”
　　汤辛闵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名字，他们不知道哪里找来一顶女款假发，修饰掉汤辛闵比起女孩要稍有硬度的下颌角。汤辛闵最喜欢的就是自己面部的那个拐点，让他阴柔的脸多了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利。
　　“像吧！”
　　老板讲不出话。
　　“我觉得他是那种，喜欢他的品牌就会一直和他合作，不喜欢就完全没有工作。”小欧趁热打铁，“而且最近不是有个男明星要拍mv吗，他说想找长得像汤直茜的女演员，但是像汤直茜的哪那么好找？汤直茜名声大噪那会有少数和她有两三分像的素人想来分一碗羹，结果都被人雪藏了，那个年代群星璀璨顶天了都只有三分像，现在全是整容脸，但我敢说，韦也换上女装和汤直茜有九分像！”
　　“小汤直茜。”老板有些改变主意，“可以往这个方向营销。”
　　汤辛闵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能接受穿女装和男明星拍mv吗？”
　　即使还没有理清自己混乱空白的思绪，但本能抢答:“能，我能。”
　　没有什么比这个来钱更快了，汤辛闵想租一间工作室做成衣，还有后续的拍摄，需要很大一笔钱。
　　老板犹豫不决，告诉汤辛闵，他们和合作方聊一聊，看汤辛闵能不能得到这份mv的工作，再考虑签约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汤辛闵可以拍一些汤直茜的仿妆。
　　汤辛闵走出公司，卞怜河还没有回酒店，他刷了一会附近的房源，却魂不守舍地想到面试时的那些话，小汤直茜，外界都是这样看他的，但从前他们只敢藏在心底，不会说出口，真像汤直茜，一看就知道是汤直茜的儿子。但如今标签直接地贴在他的脸上，他是谁不重要，他是小汤直茜比任何都有吸引力，他连成为模特，赚到钱，也要吸血这个他最熟悉的陌生人汤直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