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小狗二象性（近代现代）——花Q不想自割腿肉

第六章 
　　再睁开眼，夏烈星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事实却是他好久没有睡得如此深沉，眼睛一闭一睁，时间被吃掉，骨头都酥脆。他看了下时间，距离闹铃响起还有五分钟。
　　身旁江知还熟睡，睡姿和昨天半夜一模一样，夏烈星已经无从分辨这人到底是醒着还是装睡，还有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梦。余光瞥到江知还给他擦汗的纸巾，还有掀开被窝后淡淡的味道，好吧，都是真的。
　　夏烈星悄悄下床把纸巾捡走，被子抱出去拆开洗。很多人以为夏烈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殊不知夏烈星除了那段遇见江知还的时光，几乎没有童年。
　　路过浴室镜子时，夏烈星和人影对上眼。嘴角的笑还在。浅棕色头发翘着，就像只真正的快乐小狗。可就在和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嘴边的弧度僵硬下来。
　　属于在精神病院长大的夏烈星的眼睛跑出来了。眼下的泪沟在晨光里无所遁形。遮好泪沟后，他再次试着咧开嘴，可镜子里的少年像在演快乐戏码的木偶，脸还挂着笑容，底下却空空如也。
　　昨晚，明明两副身躯紧紧依偎，他却感觉离江知还比在屏幕前还要远。屏幕后的他至少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了解，现在他清楚地感受到江知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厚度，有他不知道的部分。
　　夏烈星笑容终于淡了，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隐瞒。他在江知还身上寄托了太多太多，爱上他，仿佛就可以开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一开始退缩是畏惧于美梦破裂。但事实上，江知还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对待每个人都平静、理性、温和，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是他自以为开朗阳光的样子才配接近江知还，还让他显得不信任江知还——他没有不信任，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自我介绍时他凝视那张仔细倾听的面庞，却没有得到对方一点惊讶的神情。那一瞬间的迟疑和惶恐，让他永久错失旧事重提的最好时机。
　　夏烈星在思绪中浑浑噩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晾完被子，洗漱完并敲下一颗蛋。
　　他和蛋面面相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单纯休息一晚的客人，可是他还是做起了早餐。
　　他习惯在这里给江知还做饭，假装他们已经同居，而江知还出门处理工作去了。现在再坐起来，却又好像被谁盯着一样，连蛋都差点煎糊。
　　等做好三明治，夏烈星一个转身，差点把盘子里的三明治丢出去：「江、江学长？您什么时候起床的？」
　　江知还微笑：「你猜。」
　　实验室里的大学长江知还总会给出确定的回复、可行的建议，但穿着睡衣的江知还不会，他只会一遍遍地问问题。
　　「我才不猜。」虽然如此，夏烈星回忆自己做三明治时多次转身，门外都没有江知还的身影。手中的两个盘子被接过，夏烈星跟随对方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江知还戴着眼镜神情平静，但夏烈星总觉得他现在心情挺好。
　　夏烈星很难形容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他以为江知还会重新变得冷淡，但其实没有。他们中间隔着分明完整的昨夜，却谁都没有提起。可偏偏是这种默契，比任何解释都更像一种回答。
　　紧接着他自嘲笑笑，他自己不也这样。其实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客厅逐渐多出忙碌的气息，江知还穿着干净妥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边吃，一边翻看平板，完全没避着人的完全摊平，是近期日程。夏烈星不小心瞥了一眼，觉得江知还需要一个秘书。
　　而他，夏烈星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跑去厨房给江知还冲了一杯茶，江知还喜欢致死量糖奶的咖啡，纯茶则是白茶，最好是老寿眉。
　　夏烈星返回餐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给江知还半边身子镀一层金边。他脸上是投入工作的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可当夏烈星放下杯子时，他歪着头看了眼夏烈星，嘴角那一点弧度快得像错觉：「谢谢。」
　　没有问为什么知道自己爱喝老白茶。
　　「不客气。」夏烈星看着他小口小口地抿，觉得可以一直看下去。
　　但喝到一半，江知还的三明治吃完了，他站起来，夏烈星就把帮他把盘子收好，但江知还不让。
　　「盘子给我。」江知还接过他手里叠放的两个餐碟，指尖擦过他的指节，随即径直走到厨房开始洗碗。
　　夏烈星欲言又止：「没事的，我来洗吧，学长那么忙。」
　　可江知还头也不抬：「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窗外车流声渐渐响亮起来。新的一天像一场准点抵达的列车，带着不容分说的惯性向前。夏烈星又一次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在这一点偷来的晨光中，他看着江知还有条不紊地将碗碟洗干净晾好，心想原来这就是普通夫妻的早晨。
　　比想象中还要好。
　　两人收拾妥当，江知还侧头说：「今天我要下午才到实验室。」
　　言下之意是，如果夏烈星等下去实验室，就不能同行。
　　夏烈星抿抿唇，低声回答：「我今天上午也有事，下午会准时到实验室的。」
　　「好。」江知还颔首，没有问周会准备得怎么样。
　　两人在地铁口分别，他目送江知还汇入人流，深吸一口气，给母亲的司机打电话报位置。
　　不久，夏烈星到达市内寸土寸金的商务区，司机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夏烈星习惯性地道了声谢，看了眼楼顶硕大的金字招牌，「九耀集团」四个字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他闭了闭眼，走进大厦。
　　夏烈星来母亲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并不代表公司员工不认识他，相反，作为张家和夏家的唯一公子，就算夏烈星迟迟不进入集团担任工作，员工们对他也极其客气。
　　前台直接将他引到母亲办公室门外。门开着，一位女性站在门口。
　　是母亲手下最得力的左右手，徐彗。多年前的管理层换届，她是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甚至职位更上一层楼的人，不是因为早早投靠，而是因为她没有把柄。她一身浅色衣裙，低扎的马尾温婉又斯文，光看外表，很难与前不久以不可能低价完成「星海智能家居」核心技术专利收购案的徐总监挂钩。
　　见他来了，徐彗微微躬身：「夏董还在开会，让我先带您去小会客室坐坐。」
　　夏烈星跟着徐彗往里走，余光扫过母亲办公室外间的生活秘书工位。母亲有三位秘书，不接触核心事务的生活秘书总是男性。
　　那个工位空了。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连显示器都被撤走，甚至没有交接痕迹，就像从未有人坐过。
　　他脚步没有停顿，眼神也没多停留，会客室内徐彗替他倒了杯水，寒暄两句，退出去了。
　　门关上。
　　夏烈星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纸杯却不喝。冷气开得很低，手有点僵。
　　上个月他回了趟家，那时候母亲身边跟着一位笑起来有酒窝的男秘书，真正的朝气蓬勃，抬手露出的腕表根本不是这个职位能负担的。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腕表是母亲之前参加某个慈善晚会拍下的。
　　他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多看两眼，总之现在，人消失了。
　　但空缺会很快补上。
　　没多久，徐慧再次敲门，会议结束了。
　　夏烈星走进母亲办的公室，夏媿的办公室和寻常办公室没什么不同，同样商务简洁的风格，没有多余的柔软。十几年前她和丈夫张明霁感情甚笃，门当户对，是圈中有名的爱侣。可惜没多久罹患精神病症，但就算如此，男方仍然不离不弃。后来夏媿一朝现身已故书法家藏品拍卖会，和书法家女儿谈笑风生，精神奕奕，半点看不出被心理问题困扰。
　　而现在，九耀集团市值在她手里不止翻了一番，刚开始对她颇有微词的董事会，在她实打实的业绩和恩威并施的手段下都乖乖闭嘴。连夏媿的精神疾病史，也无人敢提起。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性将手上文件放到一边，招呼夏烈星坐下。
　　夏烈星依言坐下，叫了声「母亲」，没再说话。
　　夏媿时间宝贵，已经习惯快人快语：「最后问你一次，真的不考虑进公司？」
　　「我拿股份和花红就好了。」夏烈星垂着眼，还是那个回答。
　　啪的一声。夏媿将钢笔重重地搁在桌上，她深吸口气：「那我就安排小霏了。」
　　这是她的表演。这是夏烈星的表妹。和她同辈的兄弟姐妹被打压得只能仰她鼻息，但对无辜晚辈，只要够优秀，她还算大方。
　　「好。」夏烈星无甚不可地点头。他从前会被吓到，甚至觉得愧疚，后来才察觉这都是表演。他又看到自己的鞋子。昨晚江知还为了拖鞋一阵翻找，才发现柜里竟然还有烘鞋器，这才免去穿着第二天穿着湿鞋的烦恼。
　　江知还，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口似乎都热了一点。
　　「烈星。」夏媿的声音传来，又恢复了语重心长：「你该长大了，等我老了，公司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夏烈并不和母亲争论长没长大，正如他没问过小时候父母恩爱甜蜜是否都是假的：「我不适合，母亲。」
　　「别这么说，在德国伊莱诺合资案里，还多亏了你。你要是不适合，这世界就给蠢人占领了。」夏媿嗤笑：「算了，我不强迫你，你是我的孩子，会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你是我的孩子，这句话比起祝福，更像诅咒。
　　夏烈星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无法成为。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幸运的，夏媿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一定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未成年时她是不受宠但从不让人操心的中间孩子，未出嫁时她是散发优雅知性魅力的职业女性，要被嫁出去了，就精心挑选一位傲慢愚蠢且美丽的丈夫。可能有过真情，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夏媿已经习惯夏烈星长时间的沉默，她是当董事长的人，但也是实干出身，知道对付夏烈星这种固执的甲方，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没得选，或者让他看清现实，抑或这就是同一个选项。某程度来说，夏烈星也是幸运的，母亲仁慈地任由他主宰自己的爱情。但这是因为她根本无需做那个恶人，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转了个话题，或者说这才她今天找夏烈星过来的原因：「给我引荐一下你的男朋友？公司未来打算进军医学，成立生命医疗事业部，如果你男朋友有兴趣，我可以和他聊聊，待遇从优。」
　　听到母亲提及江知还，夏烈星深吸一口气，心口的热气支撑他挺直背部：「他有名字。」
　　「我知道。」夏媿打断：「我叫他小江，是看在你面子上。叫他江知还，就要公事公办了。」
　　如果说成年人只筛选，不改变，那么夏烈星就是既无法筛选，也无法改变母亲。与母亲的对话总是痛苦与失败的重复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