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小狗二象性（近代现代）——花Q不想自割腿肉

　　江知还低头看书或者平板时，夏烈星看不见里面内容，只能看到睫毛的影子垂在眼下，还有微微露出的锁骨。
　　除此之外，每晚吃药、关灯、翻身——全被这颗小黑点收进眼里。
　　夏烈星仰头，指尖循着记忆摸到长长轨道中特定的一处。当初用了点双面胶固定，现在胶已经干了，轻轻一掰就下来。
　　他把它攥进掌心，手掌握紧，然后弯下腰，手掌撑住床垫，一步一步滑回地面。床垫回弹的幅度被他用体重压住，没有发出声响。
　　江知还呼吸依旧均匀。
　　夏烈星等了三秒。
　　第二颗。
　　他赤脚穿过卧室门，走进客厅。月光从落地窗大片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茶几、沙发、电视柜都被镀上模糊的轮廓，他像踩在水底一样无声地走过去。
　　电视柜旁边的绿植在月光下投下浓重阴影。
　　这一颗对着餐桌，能看见江知还吃饭的样子。
　　他合拢手指，看了眼空荡荡的桌面，月色勾勒椅背弧线。他想起那晚江知还一个人坐在这里，把那盘红烧牛腩推到一边。
　　第三颗在玄关。
　　玄关的花是三天前换的，典雅的深蓝色系深蓝绣球、宝蓝飞燕草、墨紫色的鸢尾，一簇一簇浓得化不开的颜色。暗里分不清谁是谁，他只凭着触感，把颜色最沉、最重的那几支插进瓶口正中央，素淡的被他拨到靠墙的最边上，衬得蓝更加深邃。
　　夏烈星把蓝玫瑰扶正，指腹轻轻蹭过花瓣。他走动动静轻浅，虽然慢，但行动和方向都很准确。他的手指径直朝装饰画的画框背后伸去，这个角度正好把鞋柜和花瓶框进去。当初装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远的是鞋柜和门，江知还每天进出的地方，这个画面里会有他开门、换鞋、收伞的样子。等他回来推开门，一眼就能撞见花的颜色。
　　然后江知还就会走近他，欣赏花束，离他很近，连皮肤都纹路也清楚。
　　轻轻一抠，微凉的黑子落进掌心。
　　第四颗在书房。
　　他无意窥探江知还论文内容，只在侧面的书架装上，第三层。江知还对着书和电脑可以一坐就是一整天。屏幕的光落在江知还的镜片上，专注的侧脸、偶尔蹙起的眉头、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他装了那颗摄像头之后，确实有一段时间舍不得移开眼。夏烈星对着他专注盯着电脑的侧脸，偶尔也努力学习。
　　但也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
　　第五颗。
　　转身进厨房。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洒进来，落在灶台和水槽上，不锈钢器皿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走到厨房，但没进去，因为没必要。
　　江知还打开冰箱门时，脸庞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衬得他皮肤如玉。
　　可刚装上不久，厨房就看不见了。
　　当时他心脏猛地一缩，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在屏幕前站了很久，紧张到呼吸变短，指尖发凉，脑子里全是阵阵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江知还后来一切如常，吃饭、看书、睡觉，没有任何异样，除了某次发烧。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过去了，江知还还是那个江知还。夏烈星慢慢把那颗心放回去，告诉自己可能是掉到冰箱后面去了。
　　他找了个江知还绝对不在的时候。
　　冰箱贴还在，他的手指摸到小狗冰箱贴。胖乎乎的德牧，脸埋在饭盆里，尾巴翘着。
　　他把它揭开。
　　夏烈星什么都没看到，没有摄像头，没有双面胶的痕迹，只有磁石贴，和干净平整的金属面，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夏烈星的动作停住了。
　　后来打扫时他找过好几次。将冰箱整个挪开，底部和背面都全部照过一遍，灰尘沾了满手。始终没有找到那颗消失的黑色。
　　他慢慢蹲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为什么不摘掉冰箱贴。
　　他把冰箱贴翻过来，重新按回冰箱侧面上。咔嚓一声轻响，磁铁吸住金属，在深夜的厨房里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里更暗，磨砂百叶透进来的只有一线模糊的灰。他踩上马桶盖，手指探向浴霸通风口的格栅，轻轻一推，指尖伸进去。
　　最后一颗。
　　除了厨房那颗，其他五颗都找齐了。
　　他从马桶下来，打开盖子。
　　月光从百叶的缝隙里挤进来，几缕细长的白光落在瓷砖上，像关不上的抽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黑色的小东西。硌着皮肤，有点凉，但慢慢染上了手心的温度。
　　摄像头哪里有温度可言呢？
　　差了一颗，不知道在哪里的一颗。
　　夏烈星最终按下冲水键，看着那些小东西被水流卷走，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他从浴室出来，重新赤脚穿过客厅，回到床边。被子掀开一角，凉气钻来，夏烈星挤回被窝，搭在身边人腰上的手有点凉，还带着一点洗手液的淡香。
　　江知还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睡觉前水喝多了。」夏烈星往他怀里蹭了蹭，带着委屈的鼻音。
　　江知还的手慢慢覆上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像拍一只半夜闹腾完终于肯安静下来的猫。他声音含糊，含糊到夏烈星就算把耳朵凑在他唇边也听不清楚。
　　夏烈星把脸埋进江知还的颈窝，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江知还的体温很稳，心跳不紧不慢，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闭上眼。
　　掌心微微发烫，金属质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但他没有再想那颗消失的摄像头。
　　今夜本该如此结束。


第十六章 
　　夏烈星算是正式搬来和江知还住了，并且坦白了身份，契机非常意外。可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夏烈星不喜欢回冷冰冰的家，即便他在楼下一比一复刻了江知还的住处。
　　不过是平常早晨，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切过灶台、案板、下锅的鸡蛋。抽油烟机轰鸣，空气里混着黄油和吐司边烤焦的气味，飘满整间厨房。
　　夏烈星系着围裙，后背裸露的皮肤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热。不要误会，夏烈星没有这个癖好，是江知还喜欢。
　　好吧，江知还没有说，但夏烈星看得出来。
　　监督他做饭的甲方靠在门框上看他，从背后一寸寸扫视，像在衡量他背肌练得怎么样。小狗冰箱贴处在中间，无声地隔开两人。
　　他看了很久，也很仔细，像在数夏烈星后脑勺有多少根头发。从下鸡蛋到煎好，夏烈星脑后全程一阵阵发麻。
　　直到江知还从背后贴过来，夏烈星才放松背肌，不再感觉刺挠刺挠。肩窝被下巴搁进，温热的呼吸，气息他很熟悉。
　　「其实比起做实验或者去公司，你更喜欢做饭给心爱的人吃吧。」
　　「是。」
　　夏烈星喜欢看他吃饭，一口一口，不慢不紧，将食物都吃干净。比起食物，他的视线会紧紧黏在江知还脸上，从唇角到喉结，再到他握着筷子的手。直到最后一口食物送入口中，盘子见底，夏烈星的眼睛会亮晶晶的，嘴角掩不住的窃喜。
　　握着锅铲的人扭头，嘴唇差点蹭过江知还的额头。他把视线挪回锅里，想了想，说：「其实你第一晚就趁我睡着亲我了吧。」
　　「是。」
　　油锅安静下来。蛋煎好了，火关了，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转，夏烈星握着锅铲没动。
　　不是没怀疑过，但这句话随口猜测的成分更多，没想到居然对了。夏烈星立即想把重逢以来的事重新翻一遍。
　　江知还侧过头，看他眼珠微微振颤，像极了狗狗努力嗅闻，寻找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藏起的宝藏。他看得好笑，不禁伸出手，捏捏他耳垂。
　　「其实这房子是你租给我的吧？」
　　「……是。」
　　夏烈星低头看案板，继续忙活早餐，将切好的番茄、生菜和蛋组装起来。番茄多汁，在手上洇出淡淡的粉红。他以为江知还对生活琐事不在意，沐浴露用完也忘记补，租房合同也不看就续签。这怪他，让原房东担当二房东，全程代理，以为万无一失。可现在看来，江知还只是把敏锐用在该用的地方。
　　但他不太想现在就结束这场「其实游戏」，隐瞒的感觉，其实从来都不好。
　　「其实、其实你当初生病的时候，是为了把我引出来吧。」
　　油烟机也停了。厨房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树叶擦过玻璃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马路上的车流。
　　夏烈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江知还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句话他说错话。看起来像是在说江知还，结果出卖自己。接下来江知还就可以有无数个「其实」攻击他。
　　其实冰箱贴是你贴的。
　　其实衣服是你洗的。
　　……
　　其实他一点都没藏住，对吧？
　　以为老虎没看见，其实是老虎懒得捕猎。又或者他自己其实也不想藏，如果藏了，那等到有一天江知还发现真实的他和认识的他相差甚远，会怎么想？
　　灶台尚有余温，阳光拉长他们相贴的影子，投在地板，两道被钉住的人影。
　　江知还笑了一声：「这不是有你心疼我吗？」
　　「你…！」夏烈星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即说话。
　　晨光照亮江知还的半边脸，漆黑的眉眼直直望着夏烈星，目光静而深。夏烈星久久没有下文，他也没有催促，就只是等。
　　他知道的，夏烈星还没说完。
　　于是夏烈星转过身，垂着头，手指捏住围裙系带。他深吸一口气，汲取空气中的油烟气息，然后慢慢呼出：「那天你抓着我的手希望我不要走，我其实一直，都很后悔。」
　　围裙的格子纹样被捏得扭曲变皱。阳光里灰尘浮动着，慢悠悠地打着旋。他说完这句话，眉头随着胸口淤堵松动，也慢慢展开。可接下来又紧张起来，因为不知道对面的人会给出什么反应。
　　下一刻，江知还动了。
　　他上前拥住夏烈星，什么也没说。掌心覆上他后脑，慢慢往下抚。
　　「你做得很好。」
　　夏烈星整个人被拢在那件棉质家居衫的气味里，下巴抵着江知还的肩。然后他听见江知还的声音贴着耳廓传过来，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那天忘记带走的药盒，我用糖果盒送回给你了。」
　　夏烈星僵住了。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可两人相贴的影子慢慢分开，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知还取过餐盘，飘然离去。
　　钥匙和药盒、办公室和家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他站在江知还面前以学弟身份自我介绍。
　　眼眶酸热得厉害，却什么都没有，夏烈星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走出厨房时他路过冰箱，看着上面的小狗冰箱贴，不禁自言自语：「但感觉，好像也挺不错。」
　　吃过早餐，两人准备出门，准确来说，是江知还要出门开会，夏烈星稍后十点才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