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街道尽头,连接着公园,植被郁郁葱葱,有遛狗员牵着一群不同颜色体型的狗在道路上缓慢前进着。
  连直接从那群狗中间穿过,坚硬、柔软的毛发像海水和珊瑚那样游过他身体。
  公园连接着一所学校,铁栏杆里面田径场上孩子们在踢足球。一枚足球高高跃升空中,坠落在他脚边。
  路边又有人结婚。重复无数次的油光锃亮轿车停,新郎抱着新娘,鞭炮齐鸣,红碎纸劈头盖脸地落在头上。
  后山入口,男人推着他的母亲往山上去,轮椅把手上挂着苹果袋子。
  人民医院门口救护车鸣笛响亮,吵嚷一片。
  电器维修门口挂着“低价出售”。
  阿张面馆人声鼎沸。芭比馒头热气蒸腾。
  外贸服饰打折出售。纯净水站波光粼粼。
  还有自己的屋子,那间没有招牌的门面房。门口围着几个妇女,对着闭合的玻璃门里的一切比划手指,头头是道:“……怎么不是?我亲眼看见,自杀过的,肯定是心理有问题。可惜了。”
  连从她们面前经过,目睹她们有些尴尬地去扮演若无其事,又颇为惊讶地看向他身后。
  走过桃花雅苑的一切。
  桃花雅苑的一切都倒流而去。
  倒流回到此前的所有记忆和生命的原点。
  中午空阔教室,老师办公室。校园湖边。
  工作桌电脑,西餐厅,狭小厕所隔间。
  上坡山路,后厨院子,有紫藤花的花园。
  午后阳光最好的书房,大片墓地。
  白色的床。被子可以拱起来成为山丘。
  行走在时间的河流里,长长的,
  只有一秒钟。
  连走到一片陌生地带。新开的二手市场。好热闹,高高低低晾着衣服、家具、床垫、床垫、漫画书、手作木雕。灯光杂乱,深浅不一的黄和白。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往里走,不多久就到了尽头,一面萧瑟的墙壁。
  “哗啦——”
  晴空万里,毫无预兆,雨水倾盆而下,市场上的人们都手忙脚乱收摊撑伞,寻找蔽身之所。
  身后的脚步声快步靠近,他脱下外套,挡在连的头顶。衣服里有股令人战栗的气息。
  连转回身子。
  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硬邦邦,薄薄一层皮包裹着骨骼轮廓,那么冷,并且很配合地偏过头去。虽然用尽了全力,打上去反而让手变得很痛。
  “你的‘瞬间’,结束了吗?”连说。
  “还没有。”他说。
  外套逐渐被打湿,软塌下来。雨水透过布料,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没有仆役撑伞,没有司机守候,没有一只狗替他博可怜。他失去了所有体面,和高贵繁复的言辞,法力尽去,狼狈得与每个平凡的生命一样。
  连再次抬起手,覆在他脸上,好像想要把他的脸从雨水中打捞起来,想要摸清楚,里面究竟有没有温暖的液体。
  他看着连,后者眼睛里燃烧着蓝天,和人世间的一切。黑色瞳仁底色,上半是天空,下半是大地。
  他抱住他。
  不是拿一个娃娃,堆一座玩具,不是拥一朵云,牵起一条狗。而是怀抱一个人。那么紧密地,用力地从背部一直延伸到腰、肩膀和胸口。
  “我爱你。”他像个孩子那样学着说话。
  “我不能失去你。”
  说着人世间最稀松平常的表白。
  “我会保护你,我会陪在你身边。
  “我会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每一天出现在你眼前,和你第一次见面。
  “无论雨天,有雷声的时候,风声作响,无论天气晴朗,气温寒冷。
  “生日时祝你快乐。生病时坐在你的床边。
  “我治好我的手。我学会了开车,我会控制好它们。
  “我会变得更像一个人。
  “我会按你需要的去生活。
  “我会更有人性地去对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please.
  “please don’t.”
  二手市场的无数摊位在他们脚底延伸,无数招牌在他们头顶蔓延,无数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留下惊骇目光与窃窃私语。
  “不可以。”他说,“多少次,也不可以。”
  “我知道。”他说。
  “我不会原谅你们。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
  “我会一个人活下去,然后死掉。”
  “我知道。”
  雨水下落,淋湿衣服,头发水流根根下落,把他们融化掉,脱去全部外衣,冲洗干净表情,剔除父母、师长、朋友、仆役、宠物,遗忘姓名、性别、故乡,在道路的原点,在羊水胞衣里,还原到赤身裸体的真实。
  对面,经营多年的麦当劳玻璃上,新贴上一家三口的海报,笑容洋溢,八齿全露,配字是:
  “美 满 的 生 活”。
  (完)


第85章 后记
  这个故事所想要诉说的,大概接近《夜以继日》里朝子的那句台词:“我从出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一样。一个很幸福的梦,感觉自己长大了,但是梦醒了,我还是一点都没变。”
  每一天,每时每刻。一次又一次,不过是镜花水月。24年夏季,我的精神近乎解体了,那时候,一个朋友说:“你有什么可写的呢?回到现实里来吧,那里好得多。”但我后来发现即使放弃书写回到的现实,原来也只是无底深渊。
  去年冬天,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连”和“敏岩”的名字,我想,我或许应该把他们写下来。这个故事没有任何大纲和计划,每一章写完时我都不知道下一章会是什么内容。就这样,走出了我的计划,到现在,感觉差不多可以结束。
  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我想称之为“童话”,而后半段,是“寻找生活的真实”。敏岩和连可以有许多种获得“美满”的方式,但在正文中,我试图在其中寻找一种让他们以最真实的面孔面对彼此的道路。
  敏岩是在人类社会从容不迫,但没有人性的人。连是在人类社会边缘,但充满了人性的人。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真实的底处寻到真实,在爱不存在下找到爱的存在。
  其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最初错过的初见,反而很简单。看见连时,敏岩只是冒出一个“他很可爱”的念头,从头到脚都很可爱。然后方晓知带走了连,让他变成自己的男朋友,让连对“爱他”这件事深信不疑。
  这个故事里,我写了前所未有多的“其他人”,比以往所有故事都要多,乃至是一条狗。因为我现在觉得,两位角色的故事,在别人眼里,只是几个月、几天、乃至一两次碰面的过程。每个人所了解到他们的故事一角,并不完整,可能并不是真相,也可能转头就被忘记。
  但在此刻,我还是想说,我没有辜负这两个人。我没有潦草地对待他们的故事,即使可能不那么有趣,但我把想写的都坚持写了出来。
  这篇故事对我来说也具有很多延展的可能(有些故事就不是),脑海中有一些的关于他们的if线,会慢慢更。if和正文,就像日与夜。而“连”,连接着美满的日与“美满”的夜。
  我对于自己写故事速度的缓慢和内容的无聊感到非常抱歉,那几位始终陪伴着我的几位读者,我对于你们的感激和愧疚无以言表。
  感谢读到这里的大家。我实在不知道是否能有勇气、有可能这样说,但:
  如果可以,那就,下一次再见。


第86章 if线 家庭教师1
  他站在树底下,低头看着鞋面。
  徒步走完盘山公路后,额头汗水微微浸湿头发,有些散乱地贴在皮肤上。
  “是连枝彗,连先生吗?”站在铁色大门口的老年男性问。
  “……”连枝彗张了张口。
  “请问,是连先生吗?”老人重复了一遍,口气加重不少。
  连枝彗猛得抬起头:“是、我是的。”
  老人皮肤黢黑,身上穿着毕恭毕敬的晨礼服,表情威严。唯一有些突兀的是他左手上握着一把沾满了草屑的园艺剪刀。
  “请跟我来吧。”这样说着,他转身去往里走去。
  铁门大而陈旧,里面经过漫长浓绿的林荫道,道路尽头一幢深色建筑等候在那里,仿佛一整块木头雕琢而成。
  “我是这里的管家,也是园丁。你可以叫我丁师傅。”老人说,“现在,请你换鞋。”
  连枝彗按他的指示脱下沾泥点的鞋子。
  “外套也要脱掉。”
  连枝彗乖乖脱下过时发白的长袖衬衫。
  “整理一下你的头发和仪容。”老人递过来手帕。
  连枝彗有些匆忙地擦去汗水,再把头发全部别到耳朵后面,让面孔完整清晰地露出来。
  “……”老人看着他的脸两秒,“请进。”
  入户后,踏在柔软地毯上,穿过漫长道路,回旋的楼梯朝空中无尽蔓延。屋子气度非凡,除了必要家具,其他布置却很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木香,带着阴雨连绵的气息。
  “夫人和少爷来这里过暑假,在此期间需要一位数学家庭教师。”丁师傅说,“连先生,听说你的成绩出类拔萃,你的老师对你赞赏有加。”
  “啊,不……”连枝彗说,“因为,宋老师听说我很需要一份工作,所以愿意帮忙……”
  丁师傅没有让他说下去:“今天邀请你来试讲,我们将拭目以待。”
  前方逐渐传来琴音,还有低微的人声。
  沿着走廊继续前进,那人声愈发清晰。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动听的伦敦腔。
  “一只温和的山雀以前生活很有趣,现在是形影相吊,生活是整天回忆。”感情饱满的女声在领读。
  “一只温和的山雀以前生活很有趣,现在是形影相吊,生活是整天回忆。”片刻停顿后,响起一个平静的年轻男声。
  “永远有水,有谷子;有饼干可以充饥。
  有的时候能看到一只苍蝇飞进门,
  这就是全部幸福。”悲痛的女声。
  “永远有水,有谷子;有饼干可以充饥。
  有的时候能看到一只苍蝇飞进门,
  这就是全部幸福。”那个男声镇静无比。
  前方丁师傅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同时,屋子里响起挂钟漫长、延宕的撞击。人声随即停止。
  “诗歌课结束了。”丁师傅这样说着,推开门,“请进。”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