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什么咧,看起来完全不熟啊。
  明明都已经在一起吃了……
  多到十根手指头都算不过来的次数。
  “你们在发什么呆!赶紧去炸薯条啊!”店长在聊天的两名店员头上一人敲了一下,“上班时间不可以偷懒!”
  “喔,喔,好的店长!”店员忙不迭地钻进后厨。
  墙边,连浑然不觉,只是埋头苦吃。
  “我最近才搬过来,我很喜欢这里。你也住在附近吗?”
  太阳照射的角度在变化,以前只能照到桌子正中央的食物,现在已经不断偏移,照亮那个人拿着汉堡的手,再然后是灰色的袖扣,小臂,到今天,肩膀以下的身体都浸在阳光里。
  “……”连把鸡块蘸满了蜜糖芥末酱,一个又一个塞进嘴里。
  “这里非常漂亮,也很热闹。比我的故乡气候要好上很多,充满活力,街道上无论大人小孩,脸上好像都没有牵挂的烦恼。”那个人无比认真地赞美着桃花雅苑的一草一木。
  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里只是一块靠近市中心的老城区的而已,一切都在与前进的时代背道而驰。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地方,都比这里好。
  “……”连用力吸可乐,使吸管发出噪音,以表示自己的反驳。
  “我会常来麦当劳,所以住在对面。”那个人开始自报家门,地址信息精确到门牌号,“你也住在附近吗?我看见这里许多人都住在街道旁边的房子里,每家每户都认识,我走在街道上,可以遇见你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连把最后一块块薯饼吃进嘴巴里,咀嚼、吞咽。
  橱窗玻璃上奶昔海报已经被撤下,换成新联名的卡通狗狗,活泼俏皮地朝所有人张开怀抱。
  “你喜欢狗吗?”那个人说,“我也有一条狗,它很听话。”
  “……”
  “我可以把我的狗带给你看吗?它会讨你开心的。虽然它有点大,但是它做好了准备,学着变小,变可爱,不会比那些小狗差的。”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连一声不吭站起来,端着盘子离开了。
  院子里经过四月的雨水,一下子焕发生机。连陈旧的墙面也散发出油润光泽。花架上的几盆花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都拼命地生长,郁金香、紫云英和藤萝错过花期,只能铺展开绿色。虞美人和忍冬结出花苞,酝酿着不久的盛放。
  连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清洗地面。隔着墙壁,能听见附近人家的烹煮声,家长辅导功课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练钢琴的声音。这些声音,这些人,隔着墙面,才觉得是美好的。
  听了一会,他转过头,看见屋子门口有一高一低两道影子。
  从院子望过去,那么暗,那么远。他们好像在朝自己看过来,并一直等待着自己发现他们。
  ——“你好,冒昧打扰了。”其中一个说。
  连继续低头浇水。
  “我的狗有些口渴,我们在街上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
  连没有回答。
  那一刻,周遭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只留下水流浇下去的淅沥声。
  不断的,不断的,打湿了全部草木。淹没了土壤,溢到花盆外面,沿着花架纹路,在地面蔓延。
  连打开浇花壶的盖子,里面还残留最后一点水。他提着浇花壶,穿过室内,桌椅,满墙的绒线,满柜的编织物,来到门口。
  那个人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街道,右手握着几圈牵引绳,连接着坐在脚边的狗。
  “嗑棱”一声,连把水壶扔到地上。
  “谢谢。”那个人蹲下来,解开狗的止咬器。
  狗闻了闻锡皮壶,把嘴巴探进壶口里,礼貌地喝起来。它体型很大,但学着小狗那样收起四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灵敏、活泼、可爱。它喝得很慢很慢,好像连胃口也变成和小狗一样。但是鼻子上的白毛显示,它已经不年轻了。
  最后的水终于喝完后,它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讨好地围绕着连打圈,摇着尾巴,轻轻舔着他的衣角和手,还有手上的伤疤。
  “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水壶。我想为你准备谢礼。”那个人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
  “……”
  “我的狗还好吗?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
  “我的母亲曾经也种过花,等待着它们开放,但是没有种活,她去世后我尝试过,也都枯萎了。我一直在等待着,能把花种活的人。”
  “……”
  他停顿了一会,说:“你真可爱。”
  “……”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可爱。”
  “……”
  “我可以和你再见面吗?”
  “……”
  “我可以再留一会儿吗?”
  “……”
  “可是……我不会谈恋爱。我不会,怎样追求人。我总是做错。”他说,“你可不可以教一教我?我会很努力地学的。你需要我怎么样去做,我都会去做的。”
  不可以。连从那只狗的呼吸里收回手。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第84章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身下椅子是崭新柔软皮面,身上围戴着洗发水味道的遮罩,感受着理发师在脸上打下剃须泡沫,刮去脸上多余的细小绒毛,剪刀和梳子穿过头发缝隙。
  哗嚓。哗嚓。
  声音就像一棵树在生长。
  隔壁座位的两名中学生正外放视频,流行音乐背景,循环一个嗓音醇厚,咬牙切齿的男声:
  “你是我的!就算无法得到你的心,我还可以把你毁了。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离开我。”
  “好帅呀。”学生靠在一起,发出小小的惊呼,“如果有这么一个男人能这样爱我,我死了也心甘情愿啦。”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名学生。
  因为动作突然,老板娘手中的剪刀在他颧骨上划开一条细而淡的伤口:“啊呀!”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对方也不得不注意到那目光,将视线从视频上收起,疑惑地回望过来。
  “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要用死换来被那样对待呢?”
  两名学生面面相觑:“……谁说要死了。”
  剪了一半的头发使他整张脸都变得模糊:“你们说,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只是小说啦……现在网络上最火的男主!”学生朝天小小翻了个白眼,语气像是人类对着史前动物说话的那种无奈。
  他说:“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坏人。”
  “那都是因为他太爱她了,换别人,才不配他这样呢。”
  “所以,就可以做什么都没问题吗?”他说。
  两个学生又面面相觑了。无论是面前这个贸然搭话的怪人,还是他的话语,都那么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都已经有“爱”了。
  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可以治愈一切的理由。
  难道还不够吗?
  ——
  老板娘拿着着碘酒棉签回来,看见等位上空荡荡,“咦”了一声:“那两个小孩呢?”
  “好像我说的话太奇怪,她们走掉了。”他说。
  “小姑娘喜欢看看言情小说,我们年轻那档不也爱看琼瑶嘛。”老板娘让棉签吸饱碘液,撩开他两边的头发,“叫什么,‘霸道总裁’对吧?有什么好大惊——”她愣了愣,继而说:“喔唷……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他说。
  “……看不出来,小伙子你长相这么清秀。”老板娘处理好伤口,拿起剪刀继续修剪剩余的头发,“睫毛长得哟。”
  “我已经很久没有理头发了。”他忽然说起别的话题,“很多很多年没有剪了,头发总是长得乱糟糟。”
  “那这次阿姨一定替你弄得潇潇洒洒啊。”
  “上一次剪头发,也是在这样的春夏交季,我去剪头发,那时候的理发师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做了很长的梦,也许从那个时候,我就睡着了,直到你再一次对我说话,我才醒过来。这中间其实只过了一秒不到,这中间过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
  他看见镜子里,老板娘露出和那两个学生一样的表情,有点奇怪,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
  “我没有看过言情小说,但是我曾经特别想要爱。”他说,“我特别、特别希望被一个温柔善良的人爱着、保护着,或者我来做这个保护的、去爱的人。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街道,早上买菜去,太阳落山一起吃晚饭。怎样都好。
  “后来有人对我说:爱不是必要的事情。没有爱,人也可以有许多方式活着。我当时想,他怎么能那么说?真过分。简直不是人。
  “可是刚刚,就在看着那两个学生的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哗嚓——哗嚓——
  空气里都是骨头拔节的声音。直到足够幼苗长成大树。
  老板娘放下剪刀梳子,替他解开遮罩:“来,看看怎么样?”
  头发构成一个整齐的形状,有部分蓬松而温和地在额头上垂落下来。没有一点剪坏。
  “很好看,谢谢你。”他说。
  结账时,老板娘踌躇了一下,说:“有个人在外面好久了,是等你的吗?”
  连推门出去,迎面就看见他。
  正午最灿烂的阳光下,却像日食一样站在街道上。
  第一句肯定又是关于天气。
  他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走过来:“今天天气真好。”
  下一句应该是“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真高兴。”
  第三句,会是今天的头发吧。
  “去做发型了吗?很好看。”
  连倒退两步,转身就走。
  他走的方向是逆行道,行人迎面朝着他走来。午休闲谈的上班族,吃冰淇淋的情侣,带着宝宝在后座的自行车的妈妈。
  广告屏幕音乐,公交车站播报,自行车铃,汽车鸣笛。无数响亮声音里,最轻微的,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依然那么清晰。
  他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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