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书房门打开，连枝彗适应了一下里面明亮的光线，向坐在窗边的人问好：“敏岩少爷，非常高兴见到您，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他“嗯”了声。
　　当他板着面孔发出“嗯”，就意味着宽宏大量的“许可”和“通过”。
　　比如之前那次——
　　“我有两个名字，你想要哪个？”在上课中途，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我，我不知道啊。我也没有想要知道。”连枝彗原本想这样实话实说。但是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庞让他有点不安，好像如果真的这样答了就会死掉。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问：“……是哪两个名字呢？”
　　“中文，英文。”
　　“那就……中文的吧。”随便选了一个。
　　对面的人抱起双臂，微微抬了抬下颌：“我的中文名叫敏岩。”
　　连枝彗学着说：“敏岩。”
　　“尊称。”
　　“敏岩少爷。”忙不迭加上后缀。
　　“再叫一遍。”
　　“敏，敏岩少爷。”难道是读错了吗？
　　“再叫。”
　　“敏岩少爷……”
　　“继续。”
　　“……”连枝彗忽然福至心灵：“敏岩少爷，您的名字真好听。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是美玉的意思。母亲给我取的。”
　　“真的非常适合您！就像您本人一样。”连枝彗用力赞美。
　　他好像终于满意了：“嗯。”
　　连枝彗松了口气。
　　接着又听他说：“那你的名字，什么意思？”
　　连枝彗没有想到还会牵扯回自己身上，自我介绍吗？就像每个学期开学，所有人去上台发言的那种？连枝彗最不擅长这种事了：“大概就是在某个夜晚，站在大树底下，看见空中有流星划过的意思吧。”
　　敏岩又给了一声“嗯”。
　　虽然比连枝彗年纪小很多，他站起来却已经非常高。光看背影，再配上那种理所当然发号施令的口气，只会觉得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人。但如果按脾气来看，恐怕还是个小孩吧。
　　需要很多的“特别”“非常”，需要竭尽全力赞美，小心翼翼呵护，毕恭毕敬照顾，巨细无遗回答，才能换来一个“嗯”。
　　敏岩身上有股味道。
　　似有若无，萦绕周遭，挥之不去。
　　以前连枝彗总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当今天走向窗边时，那股味道变得前所未有清晰，扑面而来。
　　虽然不敢相信，但那并不难辨认：一股电子器械的金属味，一股浓烈消毒药水，还有一股……排泄特有的气息。一旦认出来源，再怎么努力忽视，还是显得无比刺鼻。
　　敏岩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光洁无瑕，熠熠生辉。
　　“你继续讲。”他镇静地翻动书页，“上次关于DFT的迁移。”
　　他的手指有些发白，皮肤皱起来。
　　“嗯，好，好的。”连枝彗在桌面上摊开草稿纸，用蓝笔画下单条正弦波，又叠加不同颜色的复合波浪，“DFT更多关涉数字信号处理最基础的变换，准确地说，是傅立叶变换在离散信息时间上的应用……”
　　讲到中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连枝彗毫无预兆地咳嗽起来，只有一两下，很快就停止了。
　　沉默。
　　拉长的沉默又演变为一种冷寂。
　　空气里只有那股味道在不断涌动。
　　“你走吧。”敏岩说，“今天下课。”
　　“……对不起。”连枝彗说，“非常对不……”
　　“今天下课。”敏岩咬字很重地又说了一遍。
　　直到连枝彗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从偏门离开，整个过程，敏岩坐在那里，一动没有动。


第89章 家庭教师4
　　连枝彗喜欢蓝色。
　　河水是蓝色的，天空也是蓝色的，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只是前者更灿烂，后者变成深蓝。天空下，一切都会被染成蓝色，包括枝头的人，包括划过的彗星。
　　他看着草稿纸上包围住那条蓝色正弦波的其他无数线条。他能拆分清楚傅里叶变换，能把那条蓝色顺利解救出来，却总琢磨不清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人心，那就不只是波的叠加了。
　　很奇怪的，模模糊糊一团。
　　“不好意思啊，小连，让你久等了。”宋承蹊刚刚结束电话，“书记孩子今年入学要拜托我，你知道的，这种人情……”
　　“没关系，老师。”坐在沙发上的连枝彗说。
　　宋承蹊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什么也没听懂，笑了笑：“答辩稿我看过，没什么问题，你到时候只要大大方方地把你的论文内容讲清楚就行。”
　　“谢谢老师。”
　　“哦对了，那份工作还顺利吗？”
　　连枝彗反应了几秒，点头：“但是，薪水……太多了。”
　　“钱你放心拿。他们这次回来短住几个月，需要一名数学老师，我听说就想，不如推荐自己学生。那家的太太和我以前是同学，她……当时真是非常有天赋的一个人，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宋承蹊顿了顿，“她的孩子敏岩，品性也谦逊聪慧。希望你和他相处愉快。”
　　“……嗯。”
　　谦逊聪慧……
　　那种东西，真的有吗？连枝彗默默想。
　　他明明对我很苛刻。
　　呼来唤去，随便发脾气。根本没有把我当作“老师”对待。
　　虽然——
　　自己好像也没有一名“老师”的样子。比如像宋老师那样，衣冠整洁地站在讲台上谈笑风生，旁征博引，娓娓道来。
　　从小连按学号自我介绍都没有办法顺利做到，听课喜欢靠墙坐，适应不了学校食堂可怕的嘈杂而宁愿在教室吃午餐的连枝彗，一想到要站在教室中央，被四面阶梯座位环绕，对全年级学生发言，就感觉要晕倒了。这样想想，和敏岩面对面坐着讲话，似乎也变得还好了。
　　其实，原本都以为要被辞退了。因为那一次分别时，敏岩看起来很生气。
　　可是隔了一个礼拜后，丁师傅的电话又打过来。
　　那时候是傍晚，连枝彗和方晓知坐在湖边。夕阳照耀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方晓知正在构想两个人的将来。
　　“等毕业后，你就跟我回家里。”方晓知提起他在西南的故乡，“我们一起租一间房子。”
　　“晓知，那里，真的很漂亮吗？”连枝彗有点憧憬。
　　“当然，山青水秀，到处是清澈的河水流过。”
　　“我最近工作的那个地方，也在山里呢。书房南边是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三面环绕的树林，下起雨来，就会积攒起雾气，那里的园丁会把花园里的树木修剪成各种形状，他最近还在照顾一棵紫藤花，说马上就会开放了……”
　　“好了。”方晓知打断，“你最近总提起那份工作，看来真的是相当不错吧？”
　　“其实有一点辛苦，但……”
　　“我就知道，你不用逞强。反正也是临时兼职，做到毕业就结束吧。”
　　湖边的石子路上，走来一只戴着项圈的比格犬，左嗅嗅右闻闻，它骨骼纤细，两片耳朵温顺地垂在两边，别着标签。
　　方晓知笑着打量了一下连枝彗，饱含怜惜地说：“连枝，你的性格，真的能适应工作吗？”
　　连枝彗不明白。
　　“我知道你很内向，又胆小。”方晓知握住他的手，“你还不知道职场是怎么一回事，可不是对着小孩子讲讲课就行的。你会吃亏的。”
　　“但是，我现在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宋老师说……”
　　“因为我们都在帮你。”方晓知说，“没有宋老师，你也拿不到这份工作吧？所以将来毕业了，一切有我。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在家里？每一天吗？
　　“你见过我那件毛衣吧？从小到大我妈妈每年都会给我织一件毛衣，你也给我织吧。只要是你给我织的，我都喜欢。”方晓知说，“哦对了，你不是总想在正门见我？如果每天下班能看见你等在门口，我会感到非常幸福。”
　　叮——
　　同时，连枝彗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突兀插进两人美满、温暖、甜蜜的对话里。
　　他下意识从方晓知掌心抽出手，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下次授课在后天下午两点，请务必准时到达。届时有降水概率，不要忘记随身携带雨具。”丁师傅一如既往的提醒。
　　“……”
　　“请问？”电话里，丁师傅没有得到答复，询问道。
　　连枝彗心不在焉看着那只比格犬越走越近，它好像对连枝彗很感兴趣，凑过来绕着它的裤脚打圈儿。
　　“那，可以养狗吗？”他说，“我觉得小狗很可爱。”
　　“你不知道吗，这是生物学院的实验犬，身上都是病毒。”方晓知皱起眉头，用鞋子把那只狗的头拨开，“如果家里有人怀孕，影响孩子，那才麻烦大了。”
　　后天进山时，连枝彗发现书房里摆放了很多鲜花。紫藤萝盛开了，被裁剪下来，插在瓷瓶里，像是一簇又一簇，团团的淡紫色烟雾。花香萦绕，掩盖掉了其他所有的气味。敏岩还是坐在对面，脸上平静无比。
　　“敏岩少爷，真高兴又见到您。我们开始上课了。”连枝彗按他喜欢的方式问候。
　　敏岩微微抬起下颔：“嗯。”
　　之后每一次去，屋子里都会摆着花朵，摆放搭配优美，颜色合宜。每一次都花香芬芳，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鲜花。
　　丁师傅说，那是因为枯萎得太快了。
　　雨季到来，进山的路走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连枝彗会觉得，进到山里，好像在和外面世界隔绝、切断了。等上完课下山，才又回到自己本来的生活中。
　　离毕业还有一个多月，明明最初是因为想给晓知妈妈帮忙才找的兼职，但晓知总是催促他快点把这份工作辞掉。
　　因为教小孩子是没有什么前途的。也不适合你。
　　连枝彗其实想反驳，说敏岩并不是小孩子，而且我还想坚持做下去。但晓知总是能把什么都办得很好，他是班长，学校干部，优秀学生，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他又温柔，替我着想。他的话应该是不会错的吧。
　　“连先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