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连枝彗回神,发现路边靠着一辆黑色轿车,在以很缓慢的速度跟着自己。司机位窗户放下,露出丁师傅的面孔:“连先生,真巧,我们外出回来。不介意的话,让我稍您一程吧。”
  雨有点大了,砸得树林簌簌作响。
  “可以吗?……非常感谢。”连枝彗犹豫了几秒钟,收起伞,不太熟练地钻进车里。
  后座长而宽敞,座位另一头坐了人。敏岩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看向窗外,模样比往常更像中学生。
  汽车发动,平稳迅速地行驶在山路,蜿蜒而上。
  “你最近总是迟到。”敏岩说。
  “啊?有吗?”
  “上一次是三分钟。上上次是五分钟,还有上周……”敏岩慢慢列举,“身为教师,缺乏时间观念。擅离职守。”
  “因为最近下雨天,公交车经常晚点。我走山路比较慢。”连枝彗解释。
  敏岩看起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公交车晚点”:“总之,不能再迟到。难道每次都要来接你吗?”
  “好的。”
  “不然,我要扣减你的薪水。”
  连枝彗知道这种时候只要顺着他道歉就好:“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敏岩看起来满意了:“嗯。”
  这时,他的怀里忽然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座山丘,而后冒出一个灰白相间的脑袋,再然后是短短的四肢,翘起的尾巴,摇摇摆摆地朝连枝彗爬过来。
  一只……小狗。
  只有一两个月,才刚刚离开母亲。耳朵尖尖,眼睛乌黑。神情趾高气扬,非常骄傲的模样。它来到连枝彗面前,矜持地闻了闻他被雨水打湿的手。
  连枝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头。
  小狗立马撇开脸去,不屑一顾的模样。
  “怎么样?”敏岩目光依然看向窗外,“可爱吗?”


第90章 家庭教师5
  敏岩早就给这只狗起好了名字,查理(Charles),据说这是国王的名字。
  “可爱”吗?
  好像从小狗开始,从妈妈肚子里降生那一刻起,它就和“可爱”搭不上什么边。
  昂着头走路,趾高气扬模样,对一切都很挑剔,但凡有不顺心意的,就会发出低低威吓。
  它就这样作为第三方出现在连枝彗和敏岩的课堂里,固定活动区域是两人周边的地毯。大多时候,它会趴在敏岩脚边,支起耳朵睡觉。
  查理个头长得飞快,每次去上课,都比之前更大一些。庞大的骨架,富有光泽的银灰色毛发,逐渐显露琥珀色的瞳仁,锋利的牙齿,挺立的耳尖。模样和姿态,与它坐在椅子上的主人如出一辙。
  敏岩说,这是血统纯正的欧洲狼犬。各方面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最为优等。
  连枝彗看着他那副表情,猜不准他到底想要自己怎样的反应,但无论如何,给出最大的称赞一定不会错。
  “它真的很好看,”连枝彗说,“与您也非常相称。”
  敏岩翻书:“嗯。”
  他脚边,正处于生长期的查理,摇着尾巴支起上身,高高抬起下巴,极为受用的模样。
  查理如同国王那般威风凛凛,骄傲无比,脾气也像国王那样随心所欲,无所顾忌。连枝彗见过它吓到其他文学、礼仪的家庭教师,也见过它毫无顾忌冲撞端着下午茶的厨师庞女士,有时候隔着落地窗,还见过它将丁师傅修建好的灌木丛啃得面目全非。
  真的要从连枝彗心底讲,相比狼犬,如果是耳朵垂下来软乎乎的比格,或者白色毛茸茸的萨摩耶就好了。
  他原本想和晓知养的是这样一条狗。
  然后一个雨天,像往常那样走进庭院时,连枝彗远远看见敏岩居然难得站在外面,他背对着自己,面朝着盛开的紫藤花架,背影是深黑色,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连枝彗环顾空空如也的花园,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紫藤花大片大片垂落下来,如同烟雾般也降临在连枝彗肩膀,带来芬芳。
  “下午好,敏岩少爷。”连枝彗向他问候,“您在这里做什么?”
  “你今天很准时。”敏岩转过头来,“我在做教育。”
  他半边身子倾斜,露出被遮挡的一团模糊。
  查理。
  半大的狼犬被吊在半空中。
  用很多丝带束缚全身,丝带上端延伸到藤萝的烟雾里。有的已经变形,变为细细一条,勒进皮肉里。
  不知道已在空中待了多久,查理低垂头颅,一动不动,只有耳朵不时的抽动显示它还活着。连枝彗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样温驯、虚弱的模样,愣怔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他忘记了用“您”。
  敏岩眉毛微微一动:“它冒犯了我,缺乏侍奉主人必要的尊敬和谦卑。我认为应该对它进行教育,改造它的脾气,让它符合规范。”
  连枝彗从愣怔中反应过来,跑上去,用力替查理扯开系带。
  那些带子彼此交错,绳结牢固,越是用力牵动,缠得越深,查理的身体开始颤抖。
  连枝彗没有办法,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个,笨拙而生疏地处理。 雨下得大了,从紫藤花丛里流淌下来,顺着绳结蜿蜒,打湿查理的毛发,流过它半垂下来黯淡的眼睛。
  “你怎么能这么做……”他说,“它很疼,它会很疼的。”
  他又没有使用“您”。
  “它性格顽劣、粗鲁,接受惩罚规训是理所应当的。这是它成长的必要一环。”敏岩说。
  连枝彗抿起嘴巴,一味解绳结。
  雨水蔓延,也落到他的手、头发和身上。
  敏岩注视着连枝彗的动作,默了默,说:“我只绑了它八个小时。我会定期来观察它的状态。”
  “……”
  “你难道,没有也觉得它顽劣太过吗?”
  “……”
  “我只是希望它更听话一些。”
  “……”
  “这样会很有效果。”
  “……”
  “你衣服湿了。”敏岩说,“我让他们过来打伞。”
  “就算脾气不好,也不能这样做。它会死掉的!”连枝彗终于解开最后一个绳结,把查理从紫藤萝的半空中解救下来,抱在怀里,“你太过分了。简直,简直没办法说……”
  狼犬蜷缩着窝在他的胸膛,很轻,体温很低,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被丝带捆绑过的地方,皮肉连带毛发都凹陷下去,深深勒痕。
  莫名其妙地,在它身上,连枝彗好像看见了一种标本,一种教训,一种前车之鉴,心里涌起无法言语的战栗,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脱下外套挡在头上,替查理隔绝掉雨水,向外走去。
  简直没办法原谅。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小狗。就算他是主人也不行。
  主人对自己的宠物这样做更加的无法原谅!
  原本以为是挑剔一点、脾气苛刻的学生。
  现在看来,品性也很差劲!
  就像电视剧里那种豪门的无恶不作的富家公子。以为有点钱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什么都能拿钱摆平。一点人性都没有!
  敏岩拉住他的胳膊。
  连枝彗挣了挣,没有挣开。
  “你要去哪里?”敏岩说。
  “我,我要带它去看病。”
  “我做好了控制,它没有问题,不会生病的。”敏岩说,“现在两点钟,你应该留下来给我上课。”
  连枝彗不想和他说话,但敏岩始终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按日程给我上课,”敏岩说,“我付给你两倍薪水。”
  “……”
  “三倍。”
  可现在这种状况,哪里还是能继续上课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敏岩身上落满紫藤花瓣,任凭雨水从上面洒落。就这样,脸庞、身体全部都湿透了,融化开来,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连枝彗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我也淋湿了。”敏岩看着连枝彗怀里的查理,“我会生病的。”
  屋子里明明都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仆役。
  明明他一句令下,他们就会撑起伞为他开路。
  目光对视里,连枝彗先败下阵来。
  “你,你放开来。”他说。
  敏岩不动。
  “放开来,你抓得我很疼。”
  慢慢地,敏岩默不作声松开了手。
  连枝彗踮起脚尖,有些吃力地将衣服外套盖过敏岩的头,挡住滴落的雨水。
  “你以后,不能这样做。不可以这样对待查理。”他说。
  “它只是一条狗。”
  “狗也不可以!人更加不可以!”
  敏岩默然一会儿:“……好。”
  接着,他们离开紫藤花,走向雨幕中屋子的方向。因为身高落差,敏岩需要弯下腰,才能钻进连枝彗衣服搭建的遮蔽中,并用手帮他把衣服抬高。
  雨水打在衣服上,滴滴答答,像鼓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窄小的密闭空间里,混杂着连枝彗身体的气息、紫藤萝味,以及敏岩身上一股浅淡异味。连枝彗全神贯注抱着查理,以免它淋到雨,而背后紧靠着一个硬挺的胸膛,挡住了后面飘过来的雨丝。
  臂腕的缝隙里,查理察觉到那股目光。
  敏岩一直看着连枝彗。
  淋湿的面庞褪去高傲,显出与年龄相符的年轻。眼睛下垂,微微狭长,瞳仁漆黑。
  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有点毛骨悚然地看着他。
  课程继续进行下去。时间地点一切如初。
  只是敏岩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对挑三拣四了。即使连枝彗打扮潦草,即使不喊他“少爷”,即使不使用“您”,好像也没关系。
  而查理变成了一条好狗。
  不再随意冲撞仆役,破坏花艺,不再随意露出獠牙,发出威吓。
  它依然在上课时喜欢陪伴在他们身边,只不过睡觉的地方换成了连枝彗脚边。毛茸茸,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狼犬像婴儿那样盘踞在他身边,仿佛他是它的母亲。
  不在上课时间,它也热爱围绕在他身边打转,有一回甚至太过兴奋,在大厅环绕一圈,又冲上中央的盘旋楼梯。
  连枝彗担心它,跟在后面,不知不觉走到二楼。
  与一楼不同,走廊没有开灯,一片寂静。
  墙面正中,挂着一幅家庭照。
  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性,展露微笑,一位消瘦的,同样身着华贵的妇女,目光偏移向镜头外某一点,正中一位孩子,面孔被黄斑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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