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只是偶尔,冉太太心里仍然偶有些不太痛快。
  蔚然喜欢甩鞭子,比以前的冉太太更喜欢甩鞭子,他甩得力气很大,项链的钩子抛出去,像鱼钩一样陷进肉里。
  所以冉家的仆人是常常换的。冉家的招聘也是常年挂着的。
  有天晚上,蔚然气冲冲地和虞霖走回家来。
  “妈的,撞死了个人!”他这样说。
  “阿姨,咱们撞死了人啦!”虞霖倒是有点胆怯,“死透啦!”
  冉太太觉得虞家这个小孩实在有点一惊一乍,喝点酒开车玩一玩,又有什么关系?玩死了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很早就建议过蔚然,玩车子可以去哪些地方,因为那里就没有贵的东西,坏掉没什么所谓。
  蔚然的车换引擎盖,等进口的运过来要三个月,死掉的那个人一个月就解决了。三百万。


第22章 
  蔚然和虞霖几个人去法国散心,那段时间,冉太太把自己心里的一点不痛快,稍微摸得清楚了些。
  或许是因为英国和法国隔得不远,冉太太想起儿子的时候,总是偶尔的,想起敏岩。
  那个女人的儿子。
  冉太太想不通,他既然有了这许多的钱,也有了许多的权,许多的土地,种种都是许多,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一个和他争一争地位的同胞兄弟。这样的人,不是也应当和蔚然一样,到处玩一玩,笑一笑的吗?有不开心了,就毁掉一点东西,活的死的都可以。
  那样的话,他和我们也就没有什么不同。
  他为什么还要站的那么端正,说话那么礼貌,神态那么仁慈?嘉德懿范,也不求声名远扬。
  而且,还侍奉在母亲床前十年。
  冉太太翻着日历,一页页往上数,十年有多久?她翻得手都酸了,翻不到头。她的前一个十年也是琳琅满目做了许多事,数不完。
  那个女人在床上病十年,会变得怎么样?
  再健康的躯体,也塌陷了吧,再明亮的眼睛,也浑浊了吧,在美丽的容颜,也丑陋不堪了吧。虫子蛀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慢慢掏空内里,腐烂掉、凹陷掉,只剩一张褐色的布满斑点的皮。
  蔚然等不及换引擎盖,何况他从来不用二手的,干脆从法国又运过来一辆跑车。他没有忘记母亲,拉着冉太太过来给她看珠宝。
  又是珍珠、翡翠、钻石。果然蔚然,是小宝对妈妈很多的爱。
  忽然,冉太太没头没尾地说:“蔚然。”
  “要是有一天我病了,你会怎么办?
  “妈妈病了,病得很严重,要病十年。
  “你会不会守在妈妈床前,一天都不离开?”
  冉蔚然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等确定母亲只是在做一种女人常常做的假设后,他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妈,我怎么可能让你病那么久。我们请最好的医生,多少钱都请得来。”
  他是冉太太的蔚然,小宝,今年二十四岁,很轻易地弄死人,等着家里解决。他跑车不重复开超过两个月,女人男人不重复玩超过两礼拜,他连一瓶洋酒都等不及倒杯里慢慢喝,怎么有耐心守在家里人床前十年?
  但是敏岩做的到。
  冉太太胸膛里发出一声很长、很慢的感叹:
  女人和女人的命,是不能比的。
  那个女人十周年祭的时候,敏岩再次回来。
  冉太太决定让蔚然跟他学点规矩。
  她还健康地活着。但她开始变得吝啬了,从前在小宝身上投入的那么多,她决定收回来些。她也要有个能侍奉自己十年的儿子。
  敏岩好说话,答应了,还答应这回留得久一点。
  可蔚然不同意。
  冉太太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晚宴结束后,听着他张口开始骂敏岩,那么多的脏话,也不知是从夜场赌场的哪些角落里吞进去的,现在全部吐在“敏岩”的名字上。可是刚刚当着敏岩的面,他什么都没说。
  冉太太胆战心惊地去擦拭掉那些对着“敏岩”二字的污秽:“蔚然,他是你的叔叔呀。”
  何况,敏岩不是三百万就能解决的人。
  他是需要供起来的。
  恰巧那时候,冉太太发现儿子在找一个仆人。
  那种找法,是气势汹汹的,没什么耐心的。冉太太见过很多次,比如他以前找一只惹他生气的狗,找到抓起来就开膛破肚,一个硌了他的玩具,捡起来就砸烂。这次也是,像是什么东西还没彻底玩坏,玩了一半溜走了,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仆人怎么惹他不开心了。冉家的仆人都很识相的。
  换作以前,冉太太可能会帮着他一起找,给他出出主意。
  但是如今敏岩在。
  敏岩,真的就像一块石头,很微妙地硌在冉夫人心底里,把她拘束住,怎么动弹都不自在。
  冉太太又端详了一会蔚然,终于有些失望了:她觉得儿子有点不像话。
  因此她决定在那个女人祭日的前一夜,拜访一下敏岩。
  目的很简单,她希望在祭日仪式,宾客都在的时候,敏岩能以长辈的姿态,对蔚然多表现出点关照和教诲,显得蔚然,显得冉家,都比别人要特别一些。这应当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们与敏岩有天然的亲缘联系。
  这也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社交往来,相信天底下所有怀揣苦心的慈父慈母都曾这样做过。暗中为孩子铺平道路,以前是用钱,现在是选择一个高位者。
  她很久不去老宅了,门口等待了一会,有仆人提着风雨灯为她引路,冉太太模糊有点印象,这是当初跟在敏岩旁边的那对双胞胎。
  夜晚的花园和建筑总是有些阴沉,连房间内部也是,冉太太穿过高而长的走廊,心想,自己还是更喜欢金碧辉煌的明亮。
  她走到会客室前,那对双胞胎替她开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拉开,地毯和装潢都是暗含的橡木色。壁灯、顶灯加起来的光依然是模糊的昏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敏岩坐在沙发里,黑色外套,领结不知怎么的,有点松掉了。
  走近后,她才发现敏岩身边侍候着一位男仆。
  第一眼很容易将他忽略掉,那么自然地隐蔽在灯光里,灰尘里。
  看见冉太太进来,他想要退出去。
  敏岩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不用。”
  冉太太心里一跳,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他穿着朴素的仆人服,身条清瘦,往内转了三十度,倾向敏岩。沉默温顺,洗耳恭听,等待吩咐的姿态。
  脸有些苍白,容色沉静,稍显虚弱。他的眼睛稍微狭长,线条没有一点攻击性,眉目低垂的时候,扇形双眼皮像翅膀翕动那样半遮半掩地露出一点来。
  这是一个需要等人来看第二眼的男人。
  冉太太愈看愈有些心惊。
  非常,非常……
  “太太。”敏岩问候她了。
  “啊,是的。”冉太太回神,“敏岩先生,晚上好。”
  一阵寒暄。冉太太自觉嘴巴并不笨,这晚却有些生锈的感觉,以至于说到正题的时候都有些吞吞吐吐。
  “冉太太,”敏岩想了想,“我觉得这件事,还应当看看令郎的意思。我毕竟不常管束人,恐怕会弄巧成拙。”
  冉太太很诧异,不知道为什么敏岩好端端的,忽然说变就变了。
  离开的时候,是那个男仆送她出会客厅,他终于抬起眼睛,和冉太太对视。
  那双眼睛里很黑,很空洞,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一个仆人对她应有对恭敬也没有。
  回去后,她向翘姨问起:“那个人是谁?也是这次敏岩带来的吗?”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形容。
  没想到翘姨真的有印象。
  “那是家里前些时间新来的,太太您在名单上划过去的。”
  名单?
  对,当时说着是要给敏岩拨些人手过去用,只是后来还是转到敏岩那边处理的。当时她说的是场面话,因为敏岩从来不用他们的人。
  “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他?”
  “他以前一直在后厨帮忙,没有到前面来过。”
  半晌,冉太太说:“那你是太埋没他了。”
  翘姨没吭声。
  冉太太挥手遣她回去,翘姨是冉家内务的总负责人,因为她最勤快,最识相。只是她的名字,有点讨厌。
  回到梳妆台前,她开始拆耳环,戒指,项链。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精致富贵,养尊处优,娴静典雅。但毕竟是老了。她的眼角有皱纹了,法令纹深了,嘴角下沉了。
  冉太太手里握着珍珠项链,法国带回来的,新鲜海水珍珠,饱满圆润。
  她的掌心有些发痒。她又想挥鞭子了。
  就挥在那个男仆脸上。
  挥进那双像鬼一样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敏岩的母亲,那个女人名字叫萦梦。
  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
  做梦有什么好?
  梦里再美满,醒来都是假的。


第23章 
  冉太太最后的目光,混合在眼尾的化妆品粉末里,透出珠宝般阴冷的光。
  连知晦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尽量摆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姿势,送客。
  他还记得敏岩说出拒绝时,她的脸色变得很明显,似乎是意外,有点失望,但只到此为止,没有再往下延伸成恼火、愤怒。
  这使他更为确信,敏岩是对的人。
  连知晦站在楼梯口,看着亚宁将冉太太引着穿过走廊,沿着楼梯逐级往下。整栋木质装潢,显得房间格外静默、肃穆。转角各处的花瓶里已换上了素雅的浅白色花朵,被阴影藏起来一点,又吐出一点,丛丛束束。
  这只是一个插曲。
  明天,才是要准备迎接的开始。
  “在看什么?”敏岩也走了出来,在他背后说。
  连知晦一愣,想藏住自己眼底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情绪,连忙低下头去。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思绪,来缓解自己的不自然。庞女士为明天下午茶准备了些柠檬巴斯克;今天晚上月亮很圆,像查理的眼睛;亚宁她们怎么才下完楼梯;以及……敏岩果然更适合戴领带。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敏岩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在烧吗?”
  他的手温度偏低,掌心有很清晰的纹路。
  “我已经好了……先生。”
  “今天反应总是有些慢。”敏岩说,“他们晚上不该让你过来。”
  “……我愿意的,先生。”
  “我刚才也不该让你陪着。”
  “我是愿意的!先生。”他很庆幸有这样戴机会,让敏岩拒绝了冉太太。
  敏岩的手从他额头稍微往下,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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