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很多时候,仆人总是要承受从上面那边转嫁来的失误,这无可厚非,上面总是没有错的。
  宴会另一边,很快走来两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样貌极为肖似,他们围在那男仆两边,对冉蔚然说了什么,彬彬有礼,但不失强硬。
  宾客看见冉家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当然了。很久以来,冉蔚然都是他们英俊的小儿子,骄傲的小儿子,有些冒失又惹人心疼的小儿子。但此时此刻,
  是令他们丢掉脸面的人。


第25章 -下午
  虞霖觉得有些烦。
  他觉得烦的时候有很多。
  小时候玩耍,把仆人的眼睛戳伤了,把猫猫狗狗弄死了;后面长大,考试的时候,用电子设备被发现了,同学从楼上被推下去了;或者再往后,洋酒要选哪一款,漂亮的情人选哪一个,个个都跟自己讲“爱来爱去”的;以及几个月前,跑车碰到人,把人碰死掉了,保险杠车大灯都要换。
  这种时候,虞霖总是愁眉苦脸地,胆战心惊地哎哟叫唤“怎么办”“怎么办”,显得他很有良心似的。
  他当然对自己很有良心。
  他总是跟在冉蔚然的后面,躲在冉蔚然提供的阴凉里,所以这些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他可以完全像个路人那样,带着同情的、惋惜的语调感慨几番。比如:
  “什么?死掉啦?那真的太可惜了。”
  今天本来也应当一样的,他该是舒舒服服地躲在冉蔚然后面,继续做个很有良心的善人。有什么不行呢?敏岩长年在海外,但毕竟和冉家有血缘,血缘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不过,敏岩,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死在他手上过,连一点口子也没有的毫发无伤,看起来也和情人、洋酒、跑车完全不搭边。很规整地穿着衣服,很规整地说话,很规整地把自己安放进某个格子里面,画地为牢。
  看到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要点化一下。
  看见什么从楼上落下来的学生,把跑车碰坏的人,都要超度一下。
  ……什么呀。
  虞霖明白为什么冉蔚然总是不愿意提敏岩这个人了。
  他看起来简直像个正宗的……
  鬼。
  午餐算不得正餐,只是给来宾提供一段短暂休整的时间,宴席的主人敏岩没有出席。
  经过那段插曲,虞霖带着一副愁容,立即做了决定——至少今天,暂时和冉蔚然保持点距离。
  这就是他为什么站在这儿抽烟的原因。
  这里是花园相对隐蔽的角落,处于宴会场地和主宅建筑的转角处。花草树木丛丛掩映着,更远处便是不断延伸的山景。还有几分钟,祭礼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虞霖环顾了一圈,他讨厌植物成群的土腥气,陈年旧宅墙上发霉的斑点,死人,黑色。他喜欢金属外壳的现代气息,玻璃幕墙的反光,年轻肌肤的微红色,只有最鲜嫩的几秒钟。这栋老宅简直鬼气森森的。
  他兴致缺缺地弹了弹烟灰。
  进口雪茄,浓烈皮革味,连烟丝点燃的颜色,烟雾挥发的形状,都很漂亮。
  烟灰落在草地上,烫了个洞,沉下去,钻进去,直到裹挟着草木开始燃烧,蔓延,虞霖才饶有兴致地念叨着“怎么办呢”,把它踩灭掉。如是三番,乐此不疲。
  这个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一声呼唤:“查理。”
  隔着一道遮挡的灌木,院落后面的草坪上,有个年轻男人抱着一只毛发深色的狼犬在抚摸。狼犬体型已成年,骨骼宽阔强壮,顶着一副凶恶面貌,不住地用鼻尖拱男人的脸和颈部。青年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
  虞霖吸了口烟。
  好吧,他认出这家伙了。
  一个得罪了冉蔚然的下人。一次是在刚刚午餐,另一次,那是挺久之前了,在冉家的房间里。
  当时虞霖只是顺手帮个忙,让他的手脚别乱动。青年的力气很小,想抵抗也没什么能力。
  冉蔚然用的也是雪茄吧,火红的烟灰落下去,沉没进皮肤。
  虞霖很可惜地在旁边叹息了两声:“诶哟,怎么办呢?”
  但那个下人既没有流眼泪,也没有哭喊,简直像没有痛觉似的,很安静地,仰着头把周围一圈的人都看了一遍。
  人走在路上,踩死很多蚂蚁,蚂蚁的死连给人的鞋底带来一点感觉都没有,就那样很轻地被踩成很轻的粉末。既然如此,临死前再看踩过来的鞋底,有什么用呢?
  能得到两声“可惜,可惜”,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从屋内走出来另一个人。
  他背对着虞霖,通身黑色着装,手里拿着一根领带,脚步不算太快,也不太慢。脊背和肩膀恰当地支撑起衣服,行走中几乎没有晃动。所以有人说,身份和素养能从背影中体现,或许是有道理的。
  他的方向很明确,走向草坪上唯一的那个下人。看见他过去,那只狼犬很高兴地围着他的裤脚绕了几圈。
  他在青年面前一两步的距离停下来,问了什么。
  青年看了他一会,才开口回答。
  那是一副怎样的面孔和表情呢。居然是很温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还有点毫不掩饰的可怜。两人的交谈声音很轻,隔远了根本听不见,即便如此,你也能猜测出青年定然是在诉说和剖白些不安的心绪。
  对面的人又说了些什么,把手里的领带递给青年,然后低下头,很自然地等着青年替他系好领带,又将衬衫领子翻平整。
  这一侧头,使虞霖看清了。
  他是敏岩。
  虞霖喉头忽然一哽,仿佛看见一只蝼蚁受菩萨点化,超越肉体凡胎,大道飞升。
  原来,那家伙变成敏岩的狗了。
  好像还不只是狗。
  青年似乎有所感知,转动眸子,往虞霖这个方向望过来,隔着树影,笔直而精确地和虞霖对上目光。
  那一刻,密密麻麻的焦躁像蚂蚁那样爬上虞霖的后背,他觉得很烦,烦得不得了,烦得兴致全无,再难靠喊两句“怎么办”就能缓解。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需要像之前那样,找个人在自己前面挡一挡,就像冉蔚然。
  对,他得立即去找冉蔚然。
  虞霖把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踩灭。转身匆匆走回宴会。


第26章 -下午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祭坛旁边,敏岩站立在那里,为他的母亲念诵悼文。阳光沐浴在他身上,淹没他的脸庞,并使他黑色的衣裳也发出淡薄的光辉。
  他是位姗姗来迟的主人,旁边两名长相肖似的仆人恭敬端着敏岩母亲的遗像——黑色木质的相框很大,留白很多,中间只嵌着一张椭圆形的淡黄色相片。很多客人几乎无法看清上面女性的面容。
  在宾客队伍旁边,另有一位男仆手里握着牵引绳在阴影底下,不太引人注目,他低头着,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在尝试安抚那个用尾巴蹭自己裤腿的狼犬。
  虞霖不吃教,他们这些公子哥不信任何教,但每家人正厅却都供着一尊金碧辉煌的观音。保他们富贵平安。所以,人心人脑挖开来,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想迫切地需要分享,来放松掉那些焦躁。他找到了冉蔚然,就站在冉太太旁边,对方的脸色很难看,皮肉绷得过紧,反而有些膨胀,青色的经络显现,盘旋成某种符咒。
  虞霖没见过冉蔚然这种样子,但是他知道,这种一种欲望被压制的状态。什么欲望呢?他们的欲望很多的,钱的,酒的,情的,性的,血的,情欲很多,从来都是到处释放。
  冉太太很宠爱她儿子的呀,他要释放,冉太太只会给他放松按摩,怕他累着,他要杀人,冉太太只会殷勤递刀。冉太太怎么了?也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因为紧绷,她皮肤的塌陷和下坠显得更明显了。
  或许是因为这场祭礼,那个祭坛上诵经的男人。敏岩是压在他们头顶的观音,他们是金钵里的蚂蚁,这里没人喜欢耶和华,却依然得站着,希求从男人那里得到保佑的利处。
  “蔚然,”虞霖压低声音,用他一贯的很苦恼的语气说,“那家伙现在跟敏岩了。”
  听了他的复述,冉蔚然的脸色变得很厉害。以前虞霖就发现了,和敏岩有关的事情,冉蔚然反应总是很大。
  冉蔚然焦躁地扯了扯领带,嘴里吐出一个词。
  也就是他在午宴时使用的词。很短,很肮脏,穷人和富人都爱用。
  虞霖心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觉得这个词很合适,自己早该想到的。既然那下人不只是做敏岩的狗,那么还能是什么呢?还能是哪种“跟”呢?就应该是这两个字。
  他叫什么?什么智慧?好吧,这下人确实有点聪明,那种美人多少都有的狡猾,像条游鱼一样,闻到风声就立即逃了,还逃到这样一个地方。观音座下,侍奉童子。
  其实就算不逃,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就是陪他们玩一玩,笑一笑,睡一睡,冉蔚然喜欢打人,自己也喜欢点小花样,不过他们给钱是很大方的呀。有钱难道不是好事吗?
  既然如此……
  那个祭坛上的男人。
  黑色衣料沿着衣服褶皱晕开的光线,似乎成为某种若隐若现,只有那么瞬息之间才可窥得的裂纹。
  敏岩,是不是也只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会沾上污秽和灰尘的男人?和他们这些人没什么区别,也爱开跑车,抽烟喝酒吃红肉,常去夜总会,让男男女女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挑一个,两个。他是不是也打人?然后给点钱,抹得平平整整。他需要的是怎么样的“侍奉”?
  虞霖没能再想下去,他忽然发现悼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周边的人都转过身来望向东边。深色建筑后面,慢慢升腾起一些火光与烟雾,逐渐纠缠着,风送来一些烤灼的气息,以及强烈的不安。
  我们不妨以出席的另一位宾客的视角回顾一下之后的事情吧。这位宾客自诩明白晓事,他的记录也将是尽量客观的。
  敏岩先生的园丁,是第一个发现后院草坪起火的。火星从落着的一点烟头,沿着脉络蔓延,最后将院子角落的紫藤烧掉了小半。山风是自西向东的,草木碎片飘摇到空气中,带来烤灼的气味。
  草地上只找出半截已经碳化的雪茄。经敏岩先生的一名仆人指认,看见餐后冉蔚然和虞霖两位客人在后院抽烟。
  这两个公子,其他宾客都知道的,他们向来玩得很好,也干了很多事。
  虞霖很快就承认了这指控,他很苦恼的样子:“我和蔚然在后草坪抽烟,但那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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