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所有的朋友都笑,发出很响亮地笑声,把这个词传播各地。他们还处在是男孩的年龄,他们觉得自己是男人了,这就是他们证明自己是男人的方式。
  妈妈给他打扮,整套黑色礼服,黑色领结,嘱咐些不能说话的规矩,像整理摆设那样,把他论资排辈地安排到哥哥身边。冉蔚然最讨厌黑色,这是死人的颜色。四面八方都是黑色,仆人也是。冉蔚然不喜欢这种和仆人穿着一样,又被反复强调要收起手脚、缩在规矩里的感觉。
  妈妈和他说,是家里一个阿姨死掉了。
  死了就死了,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何况那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何况在冉家,没有女人说话的事情,怎么值得男人为她披麻戴孝?死了就死了,还要弄得别人这么麻烦。冉蔚然原本今天是要去虞霖家里看看那辆新买的进口跑车,虞霖和他说,四班那个发育很好的女生胸更大了,大家喊她母牛,还有个四眼蠢蛋,跑到走廊里说要跳楼。
  哈哈……母牛……跳楼……
  想到这里,门口忽然已经停下一辆车了。
  平平无奇的三厢黑色轿车。从后座下来一个男人。
  需要费点工夫,才能分清这个人的年纪。他从车边一路走过来,后面跟着两名仆人打伞。他就穿着件白衬衫,熨也没熨,外套领带领结统统没有,很随便的样子。这个人的脸没有什么血色,全部笼罩在雨幕后面的暗色里,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阴影。
  他和爸爸、哥哥轻轻握手,与他们打招呼,也包括自己。“冉先生、冉太太、大少爷、二少爷”。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语调奇怪,听起来国语生疏的样子。
  爸爸妈妈喊他“嵇先生”。
  原来他就是那只“鸡”啊。
  冉蔚然觉得很好笑,这个笑话简直精妙绝伦,他的嘴巴也就那样笑了,他本来就不擅长控制自己。
  几乎同时,那两个打伞的仆人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他们都剃了一头青皮,少年样子,复制品似的,步调一致地将冉蔚然从头打量到脚。
  冉蔚然不由自主地把笑收了回去。
  妈妈浑然不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蔚然,这是表叔。”
  “……表叔。”冉蔚然有点说不出口,这家伙才几岁,凭什么?
  男人点头了,又与爸爸寒暄了几句。
  那个瞬间,冉蔚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划过去,只抓到了一点尾巴。那是冉蔚然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直觉正确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然后被漫不经心地忽略了。
  那个男人,似乎是在对空气点头,跟空气寒暄。眼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对方”存在。
  不只是自己。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站在这里,对于那男人来说,就好像空气一样。
  自从这家伙来了以后,山里就一直下雨。
  冉家安排了房间,但他选择去老宅过夜。老宅是前几代人的住所,闲置已久。现在冉家人早就搬出,院子里的草缺乏打理,长得东一块西一块。一股死人味。他带自己的厨师、司机和仆人,一共四名。妈妈原本拨了翘姨过去帮忙服侍,又被退了回来。
  晚上的时候,冉蔚然得知了他叫敏岩。
  他妈死了,他要回来,给他妈办葬礼。
  好消息是葬礼就在明天,坏消息是自己还得穿一天黑衣服。
  第二天跟随着家人走进老宅院落时,那股青苔的霉味简直让冉蔚然想吐。深黑色的老宅印入眼帘,从头到脚都很晦气。
  冉蔚然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自己明明是家里的中心,突然就被另一个人踢开了,还被带到这种地方,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做什么哀悼。敏岩扶灵时,手里拿着她的遗照,看上去皮肤有点黑,健康又健壮,一点没有病,怎么可能死得掉?感觉能长命百岁呢。
  冉蔚然不喜欢这种女人,不过他不介意各种品类的试一试,比如隔壁那头母牛,比如文弱的乖乖女,或者打几下就要说跳楼的四眼仔。虞霖和他说,其实男人也可以作女人用,这和玩车、玩酒、玩烟没有区别。十四岁已经够大了。那么也可以试试,反正没损失。
  他想得很得意,心思早就飞出山里。葬礼上的宾客队伍随着敏岩往祭坛那边去,冉蔚然一个没留神,受到推搡,脚下在草地里滑了一跤,跌出人群,直接撞在了棺柩上。
  灵柩纯黑色,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硬得和铁一样,简直是往冉蔚然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就在他将要跌倒的时候,敏岩伸手握住他的胳膊,以免他彻底摔在泥水里。
  他没有看冉蔚然,目光依然是向前的。他的手很冷,带来一股蜿蜒的陈旧的气息。
  冉蔚然现在依然不能分辨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他参加完无聊的葬礼,和家人一起回家了,他脱下黑色礼服,换了鲜亮一身,天下太平,家里的生活并没有一个人的短暂到来而改变。
  然后他醒过来。
  四面八方的黑暗和寒冷。全身都变成了固体,动弹不得,无比沉重。绵延不绝的水从上面淋下来。
  冉蔚然花了十几秒明白了这是雨水,原来雨水这么臭,这么脏,像蛇那样带着腥气。
  他随即发现了一件更为恐怖的事:自己一半的身子在土里。松软的泥土混合着雨水密密麻麻覆盖在身体周围,填满每一处空隙,如同水泥那样将他一层层封起来。
  他的正前方,有个人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像是在赏景。
  是……敏岩。
  旁边,那两个双胞胎仆人正热火朝天地朝冉蔚然脸上铲土,雨水平等地将他们弄得湿淋淋,他们却看起来更兴奋了,以一种悠闲的语调在谈天说地:
  “我今晚和庞女士说要吃抹茶舒芙蕾。就是之前在京都吃过的那种味道,不要改良的。”其中一个居然是女的。
  另一个点点头:“不过晚上多吃会蛀牙吧?”
  “我刷牙的!”
  他们的声音很愉快,就像少男少女在咖啡厅里挑选下午茶那样。
  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冉蔚然胸口发闷,心脏狂跳,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眼珠转动着,嘴巴里慌不择路地说起话来,起初是“放我出去”“快住手”“停下”“救命”这种三流恐怖电视剧里的三流台词,后面是“鸡”“他妈的”的骂人的话。
  他昏头昏脑地骂了一气,发现那个女仆人在自己跟前蹲坐下来。
  “哈喽。”她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然后抓起一把泥土,很细心地塞进他的嘴巴,把那里都塞满了,“不可以说老爷的不好,知道吗?”
  “亚宁,以前没见过你这招。”还在铲土的另一个仆人说。
  “我和丁师傅学的。他说埋人和埋花、开刀和开车一样的。”
  女仆端详了一下冉蔚然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下了结论:“你真丑。”
  她站起来,继续往他头顶铲土,土很快就从腰到了胸口、肩膀、脖子、下巴,然后一直到头顶。
  土即将没过眼睛的时候,敏岩依然在看着群山,以及掠过的飞鸟。
  玩赏品茗,杀人埋尸。
  冉蔚然在他眼里是透明的、不存在的。嵇敏岩没记得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名字,他大概记不得很多人的名字和面貌。因为他们于他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能花费一点记忆你的姓氏和性别,已是难得。
  然后冉蔚然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穿着鲜亮衣服,躺在床上,一梦刚醒。妈妈坐在旁边,抚摸他头发:“蔚然,以后不要贪玩,我们差点以为你走丢了。妈妈好担心。”
  “妈……”冉蔚然说,“我没走丢!我……”
  “我知道。”妈妈说,“这都要感谢敏岩呀。”


第30章 
  一个圆形,有的人会想到眼珠,有的人会想到月亮,同一件事,从此风马牛不相及。
  连知晦跪在地上,觉得有些冷。
  “就是这样,对吗?”敏岩说。
  “……先生……”
  “你诚笃勤恳为我做事,又以过去对查理的事做筹码。——只是为了兑现这个愿望,是吗?”
  “……是的。”连知晦点头,他以为这是在考验他的诚心,“我希望,他们能被惩罚,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敏岩看着他,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但是在那种目光下,连知晦不自觉地,渐渐中断了剩余的话。
  似乎有丝丝缕缕的冷气蜿蜒爬上背脊,他真正觉得自己变成了莲花座下一只蚂蚁,惶恐地蜷缩着,匍匐着,等待上面传下的纶音。
  看了一会,敏岩说:“去年5月24日和25号,你在做什么?”
  “……”
  见他没有反应,敏岩又耐心地问了一遍:“5月23日,你答辩结束,遇见你的老师宋承蹊,他让你之后两天有空时去办公室。后面两天,你在做什么?”
  这算是敏岩说过的,一段比较长的话。连知晦有些恍惚,乃至把头抬得更高了些,努力去理解敏岩的问题。
  它们像一股股、一道道的雨水一样落在连知晦头上,把视线所及融化销蚀。周围的一切被往后退去,变形了、扭曲了,延展了。
  卧室门传来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恰到好处。房间里两个人一坐一跪,都维持原本的动作,静默着。听见里面迟迟没有回声,外面的人便离开了。她可能是亚宁,因为离开的脚步声,是“啪哒哒”的,挺轻快。
  连知晦出神地听了会,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他尝试调动记忆,回答敏岩的问题:
  “我……我的男朋友……”他说,“他妈妈生病了。
  “我们在湖边散步,那天阳光照下来,湖面上都是金色的光。我们聊天,很开心。然后他接到电话,他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
  “我想帮他。我去取钱,银行里都是人,我觉得有些紧张,排了很长队伍。
  “我取到钱,送到他宿舍。他很高兴,握着我的手。
  “他要去把钱寄给妈妈,出门去了。我等他回来,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我想起来他曾经让我剪头发,说这样会好看。我想让他开心,就去剪了。
  “然后……”连知晦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地把他的记忆吐出来,却越来越茫然,“他就……死了。”
  敏岩却没有开口,等待、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我头发剪坏了。跑去医院,我看见他躺在那里。”连知晦想捡起地上的衬衫穿起来,可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那个力气,“我看见……我看见他变得……四分五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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