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好多人围着他哭,我也想靠过去,但是离他越来越远,我想哭的,但是眼泪没有流出来。里面有他妈妈吗?他妈妈一个月后出了谅解书,带着他回家了。
  “我回学校,睡了很久。我毕业了。”
  皮肤裸露在外面太久,连知晦真的觉得太冷了。他忍不住用双臂将自己围拢起来,上半身慢慢低垂着、蜷缩着。
  他是一只蚂蚁,很小的蚂蚁,所以它的忍耐力很低,那么轻易地感到难受,也不算是稀奇事吧?
  他很希望敏岩能说点什么,或是伸出手来,就像刚刚那样,碰一碰自己,摸一摸自己的鼻子,头发,脸颊,无论什么也好。
  别这样……沉默地看着自己。
  把它晾在那里,慢慢看着它一点点干涸掉。
  “我……忘掉了宋老师。”他觉得全部的神经都在调动血液往眼部涌去,他快睁不开眼了,“我不知道老师想和我说什么……可能是工作……但是我不太关心……那些事情。”
  敏岩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什么更多的指示。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像雪。
  连知晦心跳如擂鼓,浑身冰凉,他仍觉得这只是对他诚心的考验,自己需要巨细无遗、毫无保留地把全部都挖出来给他看。
  “他……叫晓知。”他说,“他是班长,有次下课,他和我说话。他常常找我,对我很好,关心我,照顾我……”
  连知晦还在打捞着,但晓知的脸,很模糊,随着那四分五裂一样,化成水中月亮,捞不起来了。
  他看见敏岩放在床头柜的眼镜,像是受到了提醒:“他……也戴着眼镜,有点反光,总是对我笑,后来他说,很喜欢我。”
  敏岩随着他的目光,视线也落到床头:
  “你呢?”
  终于听见敏岩的声音,连知晦忙不迭说:“……我?我也……喜欢他。”
  “他怎么叫你?”
  “他叫我……连枝。”
  “连枝。”敏岩跟着念了一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好的名字,为什么改了?”
  其实连知晦自己也不太清楚最初的答案了,那时候他浑浑噩噩,只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太长、太旧,旧到将要烂掉,就像盘旋虬结的连绵枝条,把他缠得水泄不通,刺穿他皮肉。他被缠得筋疲力尽,他快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挑选出一个觉得能够打动敏岩的理由:“我太……笨了。晓知说过,他的名字是很聪明的意思,所以我想,这样改……”
  敏岩笑了一下。
  连知晦立刻停止了声音。
  敏岩拿起那副眼镜,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上面映射的冷光:“原来如此。”
  尔后不久,又说了一遍:“原来如此。”
  什么叫“原来如此”,“原来”什么?又怎么“如此”了?
  “连知晦,你谦虚了。你很聪明。自己缺少足够的力量,就借助别的。”敏岩完整地说出他的名字,“你应该也知道,这个要求会让我有些为难。”
  “我……知道,对不起,先生。”
  “所以,如果你只想用你们爱的故事感动我,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连知晦晕头转向,茫茫然地仰起头望向敏岩,那里脸色如雪,眼神不辨喜怒,原来撤去了表情的敏岩是这个样子的。他觉得眼睛很疼,那些神经积攒起的血液,脱下了红衣,赤裸着流淌下去。
  “我请求您……先生。”连知晦已经全靠本能在说话,“求你帮帮我。”
  敏岩的声音很平静:“爬过来,求我。”
  连知晦很听话,流着眼泪,磕磕绊绊地爬过去,把他的腿抱进怀里。


第31章 
  毫无疑问,连知晦觉得敏岩是好人。
  正直、善良、一颗主持公道的心。
  高贵,却并不傲慢。具备礼仪,同时很温和。从最初带有谨慎的观察起,到现在,连知晦已毫无保留地相信着他,并且对他也毫无保留。虽然,在祭礼上,自己说了谎话。
  连知晦感觉到敏岩生气了。
  对自己生气了。
  “对不起,先生。”他小心又用力地抱着敏岩的小腿,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清洁气息,使他头晕目眩,“我对您说谎了。”
  敏岩把手轻轻搁在他的头上,像是在为他受洗:“说说看。”
  “那瓶酒,酒是我故意拿的,我想让大家认为他失礼了。”连知晦说,“还有……虞霖。我替您系领带的时候,看见他在抽烟。我把他的烟头又点起来,放回草坪上……没有想到火会烧得那么大,把紫藤也烧着了……”
  “我激怒他们,等着他打过来……
  “我只是希望,在这天能让我看起来更占一些理。”
  开始坦白今天的所言所行时,连知晦的眼泪忽然变得多起来,他觉得其实眼睛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那里流淌些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结束,自己都没办法。
  眼泪似乎也在为他的行为不齿。
  他变得很坏了。狡猾,口是心非。一步一步都算好,有条不紊地抛出手里的筹码。
  “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敏岩轻轻地抚摸他的颅顶,然后握起其中一绺头发,慢慢抓紧,“你总是提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头发连着头皮向上牵引,带来疼痛,连知晦不得不抬起头,仰起脸来。
  敏岩另一只手把那副眼镜拆解掉,从镜片的脱离,再到支架的凹折,最后四分五裂地落在地毯上。
  尔后他用食指去擦掉连知晦脸上的泪。
  那上面还带着玻璃的细小碎粒。
  但是一根手指是不够的。反复游走,只是把连知晦的脸变得更湿了一些,更红一些。那张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很小,水里浸过的一块小石头。孤零零,很可怜。
  “我不太开心。”敏岩说,“所以,要麻烦你继续跪一会儿,好吗?”
  地毯是平整而厚实的,走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它无声而宽容地吸纳了喧嚣,又隐秘地吐还回痛楚。
  敏岩让他跪着做了很多事。
  连知晦面对他,不知道什么叫反抗。
  就像蚂蚁是不能违背菩萨的旨意的。
  那莲花座上的观音伸手,用掌心将自己罩住。他的意识在菩萨的眩光下慢慢融化、解体了。
  忽然觉得身体变得轻,敏岩把他抱起来,托在腿上,低下头闻他的头发、脸颊和脖颈。这儿闻一闻,然后拨开头发,换到那儿又闻一闻。
  好像是在进食前对菜肴的最后一道评判。
  “您要吃掉我吗?”连知晦小声说。
  “嗯?”敏岩的声音也那么漫不经心。就这样,他沿着连知晦的山峦曲折,逡巡到那处伤口。
  连知晦一下子就绷紧了身体。
  “痛吗?”
  连知晦老老实实摇头,有什么答什么:“有些痒。”
  “当时,痛吗?”
  敏岩的头发还带着湿气,他的脸庞不戴眼镜,裸露出来,被床头灯带上昏暗的颜色,很温和的光泽,是整块玉石,被一点点小心地凿刻出来,然后用砂纸、用温暖的掌心,一点点打磨出来。
  连知晦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已经……不记得了。他们压着我,很快就烫完了。”
  “这个伤口至少一个月没有愈合。”敏岩在闻,“没有看医生?”
  其实比那更长。好好坏坏,新新旧旧,拖拖延延,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刻进献出来,让敏岩更同情他一些,对他,对晓知。
  不知道敏岩有没有看出他的心思,原本只是用鼻尖碰碰伤口周围的皮肤,尔后,倏得咬上去。
  连知晦浑身一个激灵,却只能更往里缩了些,他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敏岩现在没有穿礼服,抓不住领结、领带,抓不住衬衫的纽扣,抓不住马甲的边沿,抓不住外套的褶皱。
  能抓住的只有敏岩的肩膀,脖子,还有一点头发。他忍不住去蹭敏岩,他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样,蹭一蹭敏岩的浴衣,比西服要厚,但柔软温暖,就像被褥,雪地里的被褥,雨天淅沥声里的被褥。
  “不要吃我。”连知晦乱七八糟地喃喃,“您不要吃我。”
  敏岩的气息很淡,淡得只有沐浴后清洗的味道,温度有些低,苍白的气息一股股蜿蜒向上,锁住他的手脚,脖子。
  很久,敏岩抬起头,端详了他一会。
  从连知晦的头发看到肩膀下,从眉毛看到鼻子、耳朵、嘴巴,从外面看到里面。
  “一礼拜后,我们回英国。”敏岩说。
  连知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您答应了吗?对他们。”
  “我会处理,他们不会再妨碍你。”
  等到了这个回答。
  终于等到了这个回答。
  拙劣又漫长地爬过来,和等待,和扮演,和忍耐。终于到了这一刻。连知晦简直有些恍惚,原来一种神启,一种赐予,是在某个瞬间,突然降临的。他又有些茫然,因为心中任何的情绪都没有诞生,反而是后背颤栗着又浮起一层薄汗。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手,认真而端正地放在膝盖上:“我需要证明。”
  “证明?”敏岩跟着他念。
  “我需要一份证明,确保他们已经受到惩罚。可以吗?”
  “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照片,视频,能让我看见的,都可以。”
  “你想要他们确保受到的惩罚,是什么?”
  “我想……是监狱,或者刑罚的审判。”连知晦选择了自己认知里最严苛的一种答案。
  “在那之后,你想怎么样?”
  “我会去带给晓知看,还有他的家人。我还没有去过他的墓前。我要告诉他,这一切,全仰仗您的力量,他会很高兴的。”
  他现在坐在敏岩的腿上,真诚地赞美着对方的仁慈。他很信赖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他似乎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是如何情况,他的爱恨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对人与人交往的边际和界限也缺乏敏感,他是块很小的石头,没有被神灵点化,又很容易被踩碎。
  敏岩伸手勾起他耳边的头发:“你现在是我的仆侍,怎么能擅离职守?”
  “您要回英国了。”连知晦不好意思地说,“您不会需要我了。”
  “你很不容易。”敏岩的语气很温柔,也像是夸奖,“为了一个死人,这样殚精竭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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