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亚宁的语气忽然冷静下来:“阿川,那是老爷的事。我们的职责,是完成上面的所有吩咐。”
  阿川如梦初醒。他选择抛掉那点直觉,以免妨碍自己的绝对的、默认的忠诚。
  小连一直对冉家表现得很在意,尤其是那个需要敏岩先生提携的后辈,总是旁敲侧击地说起他们的品行恶劣。阿川发现,小连喜欢“正义”“公正”这样的词,反应也会比平时明显一些,几个笔划构成的形容词,有什么特别的?
  亚宁和他解释,这是一种恋爱里的嫉妒,嫉妒第三方天然的血缘亲近,和身份差异,所以需要一点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私心。阿川诧异:这有什么好嫉妒的?那个人十年前我们不是埋过他?敏岩先生又不喜欢他。
  亚宁笑得很开心:“因为小连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旁观着小连的各种小心思,乃至是不太高明的手段。一些栽赃,一些故意的激怒,并把自己放在无辜的位置上。同为男人,阿川觉得这样的连知晦,变得平凡,也庸俗,他不怎么看得上。
  而敏岩先生从未开口,像是从来没有看见一样,不知道是忽略,还是纵容。他最初吩咐下来,把连知晦带过来,照顾好他。此后再无褒、贬、喜、怒,只是很寻常地放任这种状态保持下去。
  敏岩。自小的印象里,他就总是在阴影里,静坐。很少说话。阿川和亚宁打猎,耗时最长的是捕一头公鹿,鹿群的领袖,为此他们埋伏等待一周。所以,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能在那里坐上几年,十几年?而这样十几年过去,那阴影里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他们就这样旁观着,旁观得有些反应迟钝了。直到那家伙——阿川实在记不得他名字——一巴掌把连知晦扇到地上。
  阿川承认自己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因为预判后面的动作并不难。他试图为自己辩解,那实在有些距离远了,自己肯定是要以祭台这边为先,以及,这是不是也是连知晦演的?要知道,他最近确实喜欢演。
  但很快,阿川看见,他的脸上、鼻孔里、嘴里开始流血,乱七八糟地滴落在地上。
  而后耳朵和后背衣料感到一阵很轻的风的浮动。敏岩从祭台上走下来,跨过自己,往那边去了。
  阿川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和亚宁快速上前,将涉及的人往后拖去。两个一米八的男人,他和亚宁一人一个。那毕竟是活人,算不得沉。
  他们紧接着需要处理和清洁现场的各种事情。比如说餐桌、饮食、中断的仪式,谢天谢地,客人没有太过喧哗,大多很听话地按着指示退场。连冉家那个夫人也是,亚宁对她说:“两个儿子,我们帮您筛选掉了不好的那个,您该感谢我们。”于是她的丈夫就带着她离开了。
  明明都很省心省事,很听话的一群。连知晦怎么之前总说他们“品性恶劣”?
  月亮起来后,山里开始下雨。
  敏岩抽烟,很慢、很慢地抽。他出神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融化在他的脸上,轻俏又苍白。
  他给他们一支烟的时间。亚宁有点手生了,没有把控好方向,弄脏了他的衬衫。阿川有些无望地和她对视一眼,心里很惨淡。
  “咱俩完了。”亚宁示意。
  阿川领会:“咱俩完了。”
  回到老宅后,丁师傅例行关照:“处理好了吗?”
  “只能说,是解决了。”亚宁说。
  “别太紧张。”丁师傅说,“先生今天不太开心,但没有到生气的地步。”
  “但愿如此。”亚宁说。
  “一切都按我们预想的在发展,不是吗?”
  “但愿如此。”阿川说。
  阿川觉得,或许自己一开始就该这样去想,别随便抱怨什么,别随便挑剔什么。所有人都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安安分分。
  窗外,山里的云层流速极快,掠过天空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奔去。终于有一团灰云挡住半边月亮的时候,阿川听见二楼传来“碰”的一声。
  紧接着,一串杂乱的脚步声,那是赤脚跑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重一下轻,左右完全失去了平衡。
  连知晦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的脸那么白,身上乱七八糟的,他一直跑,差点要从楼梯上摔下来。然后他停下来,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到哪里。
  亚宁异常热情地迎接上去:“小连,你醒了!你想喝茶吗?要不要吃点点心?”
  阿川想,她这种热情恐怕是对自己今天失误的弥补。
  连知晦的眼神很奇怪,准确的说,那是在觉得对面的阿川和亚宁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他慢慢地环顾了一遍周围的一切,似乎很仔细,又似乎很潦草:
  “亚宁,你们,真的是和我一起来临时帮忙的吗?”
  他发现了。
  他好像发现了。
  他终于发现了。
  阿川原本被按下去的一点直觉,忽然开始疯狂地顶撞、冒头——那毕竟是常年狩猎和清洁工作中所锻炼出来的。
  不妙,不太妙,很不妙。
  亚宁,不要回答他。
  别回答他!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小连。”亚宁对他露出一个很开朗的笑容,“你别难过,让你不开心的,我们已经都帮你解决了。”
  月亮的光彩极为温柔,夜晚照耀下来,覆盖掉万物原有的颜色,把沙漠伪饰成树林,吞灭掉经过的流云、清风。
  月亮很美的,它开始坍塌了。


第34章 
  “连枝,月亮是美满的象征。”天气很好的晚上,在河边,晓知这样说,“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好吗?”
  连枝彗看见倒映在湖面上的月光,非常璀璨,随着水波的流动,也东西南北,任意地飘散。
  最近他从晓知那里刚刚学会握手,晓知说完,便握起他的手心,连枝彗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汗,在慢慢划过去。
  “晓知,毕业后,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
  连枝彗有点高兴:“我们一起在公司上班,然后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有山有水的,对吗?”
  “……那样是最好的。”晓知的脸在湖光下,变得很模糊,像碎掉的玻璃片一样,“但是我家里人还是希望我能找份公职工作。”
  “公职?”
  “比如说政府机关,或者老师,这种工作不仅稳定,收入也不低,受人尊敬。对我们的生活也好。”
  “那……我也要去吗?”
  “连枝,那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但是没关系,有我在。”晓知说,“而且我们做不同的工作,也能聊些不一样的话题。”
  连枝彗有些听不太懂,他从很小就开始做兼职,但那只是一些很琐碎的零工,对于“公司”,对于“机关”,对于一份“工作”,他几乎是没有什么概念。他选择把晓知的那种熟悉老练认作可靠,并去相信。
  “那……晓知,你觉得我该做什么,工作?”
  “连枝,你喜欢和很多人打交道吗?”
  连枝彗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他小声说:“我……不太喜欢。”
  “但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工作,都需要和人打交道。连枝,你喜欢什么呢?”
  连枝彗心里比算了一会儿:“数学吧。”
  晓知的口气有些遗憾:“我还以为连枝最喜欢的是我。”
  连枝彗迟缓地回想起一些记忆,他点头:“我是喜欢你的,晓知。”
  “喜欢我的话,也就相信我吧。连枝不愿意工作的话,不工作也可以。每天看见我,照顾我,我就非常高兴了。”
  连枝彗感觉他的话听起来像被烘烤过,很暖和。
  湖边小路上,有一群学生热热闹闹地扛着器械走过来,最前的一位举着大灯,像是社团在拍什么视频。
  晓知立即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湖里的月亮被搅碎了。
  连枝彗那时候很希望晓知继续握着自己的手,再给自己讲一讲未来的美满,可是晓知松开了。
  今天的夜晚,也是有月亮,从窗户里,敏岩肩膀后面升起来,新雨刚过,亮堂堂。连知晦很希望敏岩继续抱着自己,再问一问自己的伤口,他会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其实很疼、很累。但是他站起来,把自己带去到盥洗室,看见很多血。
  敏岩的手,掌心宽阔,手指修长,拿着什么都很文雅,拨开自己头发的时候,也那么轻。为什么按在胳膊上,会这么硬?
  “你走神了。”
  连知晦痛得半边身子都软下去,他忍不住尝试去推拒敏岩的手。
  “你在想你的‘男朋友’。”
  “……”
  “我说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连知晦困惑:“晓知……不是不相干的人。”
  敏岩拿起衬衫捂在连知晦的口鼻上,浓重的血腥味带来一股眩晕,停顿三秒,继而移开。
  “他的生命完结了。”敏岩说,“使他完结的人也是如此。你明白了吗?”
  敏岩的声音很平静,稀松平常。
  平常到……就像在谈论几只蚂蚁。
  已经完结掉,所以自然就成为不相干的东西。
  “晓知……是和我相关的人。”连知晦说,“晓知是和我相关的人!”
  敏岩端详了他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晓知是我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
  “他……去世了,但是我会记住他。”
  “因为他对你‘很好’?”
  “……”
  “有多好?”
  “他,他当然对我好的!……他和我讲,美满。月亮,很美满,未来,很美满。”连知晦开始喘气,说着说着,又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两相交织,语无伦次,“但是他离开了。所以谢谢您,谢谢您实现我的愿望,谢谢愿意替晓知伸张正义……”
  “……正义。”敏岩说,“我清理他们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我想。”
  连知晦恍惚地看着他。
  很多人选择买完机票从不回看,这样它的价格起落便与你无关,你也无需为自己选择的正确失误而在意牵挂。这是否是生活奥秘的一种泄露:很多瞬间,是不能回头细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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