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连知晦发出了一声很低的惊叫。他有些疯狂地开始挣扎起来,不管不顾那些可能勒进的束缚带。
  “别动。”敏岩说。
  连知晦充耳不闻,更加剧烈地在被褥上踢打着挣扎。他是一条活鱼,在水面上溅起浪花,以此为落入罗网的自己壮一壮声势。
  敏岩放下本子和文件,按住他的腰和肩膀,把他圈到自己的海域里,替他解掉四肢的捆绑。
  连知晦张口咬住他的手。
  敏岩低头看他。
  连知晦用力咬下去,很使劲地把自己的牙齿往敏岩的皮肉里面埋。
  他鬓发散乱,眼泪流得满脸都是,红着眼睛在看向敏岩。四肢虽然解除了束缚,却因为麻木太久,很软弱地搁置在被褥上。
  连知晦只是觉得,敏岩的声音,现在听到耳朵里,便觉得很恐怖。正如一天以前,他还相信敏岩先生的说话语调是他所见过的最文雅的。
  金漆剥落,皲裂瓦解,发现里面的石胎是纯黑色的。好像天和地,都整个翻转过来。
  敏岩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残忍的话,用念《旧约》的音调抑扬顿挫地读尸检报告。连知晦恍惚里看见,包括冉蔚然很多人在内的身体被潮水冲刷着,敏岩从他们头颅上走过去,也包括晓知。
  ……晓知。连知晦很茫然地回忆这个名字,和名字主人的脸——他的脸被敏岩踏碎了。
  敏岩等他咬得累了,才抬起手腕:“生完气了吗?”
  手腕上留下很深的牙印,当然流出血。仿佛金刚不坏里的一点破绽。
  没等到连知晦的回答,又听了会,发现连知晦在很小声地一遍遍喊“晓知”。那种语气可怜巴巴的,又充满依赖,就像小孩子在找妈妈。只是连知晦现在嘴角和牙齿上带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血。
  “方晓知已经死了。”敏岩适时提醒他。
  “……”
  “死亡不是坏事,每个人终将死去。死亡是一种过程,他的过程只有三十秒,他死得很好。”
  “不……不是的。你不可以这样说,你不可以这样说!”
  “为什么?”敏岩靠近他,捏住他的下巴,“他对你有多好?他为你做了些什么事情,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留恋他。”
  连知晦被迫仰起头:“他……他很好的……”
  “我对你很差吗?觉得我很坏?”
  “你……你……”连知晦表情变得很痛苦,他想逃走。
  敏岩低下头,就着还没有干涸的血,吻住连知晦,并吻了一会。
  虽然没有人教,但连知晦知道亲吻是什么。
  人类那么多的肢体接触里,他只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们从小铺天盖地广告电影肥皂剧里说的,吻啊,喜欢啊,爱啊,恋人啊,伴侣啊,一生一世啊。听起来很漂亮很伟大。
  做夫妻的,才能这样的。
  这一刻,连知晦看见眼前的人,那是自己曾经虔诚恳求的那个对方,四分五裂了。
  不该是这样的。
  敏岩,不该是这样。
  而自己和敏岩之间,也不能做这样一种事情。
  那么应该怎么样呢?
  大概,就是敏岩坐在书房窗边看书,而自己守候在旁边,替他倒茶,偶尔还能看一看山林从暗黄慢慢变成翠绿,时节从初春走向盛夏。敏岩善良,温和,自己对他十分尊敬、仰慕。这样一份工作,他很喜欢。人生二十二年,连知晦觉得这个瞬间,他最喜欢。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体系,稳定,系统,秩序,安全。师生怎么能聊学习之外的东西呢?父母子女怎么能有亲情以外的羁绊呢?人类无法和动物生育后代。花朵无法开口言语,器物没有感情,风雨不能悲伤。
  敏岩怎么可以来亲自己?
  连知晦别开头,磕磕绊绊地手脚并用着,向远离他的方向爬去。
  “你……你是坏人……”他语无伦次,“你不正常,你不正常了!你疯掉了!”
  敏岩看着他,耐心等待了一会,抓住他的脚,把人拉回来。
  “你和方晓知相处多久了?”敏岩聊起新的话题,语气温和放松。
  “……”
  “据我所知,不超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们一起做了些什么事情?”
  “……”
  “一起吃些饭,一起喝饮料,一起到处走走,以及,你提及的,他带你去湖边散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看太阳,看月光。”
  “……”
  “你们有没有照片、录像,或一点留影?”
  连知晦愣愣地看着他,他举起稍微恢复点知觉的手,想捂住自己耳朵。
  “没有,是不是?一张都没有,一点记录都没有。”
  “他是不是说很喜欢你?”敏岩漫不经心抚摸他脚踝的皮肤,“喜欢你,怎么一张照片都不和你留?”
  “因为……因为我们很忙的,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写论文,答辩,我们要毕业……”连知晦结结巴巴地辩解。
  “喜欢你,他给了你什么?”敏岩慢慢抚摸到小腿,“有我给你的多吗?”
  “有,有啊……他给的。”
  “他给你什么?能给你钱?工作?前途?一个友好的环境,细心的体恤?抑或是,实现你的愿望,即使那需要处理掉某些人?”
  “我们!我们不讲这些!”连知晦说,“他没你那么坏!晓知很好,他说喜欢我,爱我!他给我很多承诺,他会带我回家乡,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你喜欢他吗?爱他吗?给了他承诺吗?”
  “我当然喜欢他!我们是……是,同学,是……恋人。”
  “这么喜欢他,有没有想过和他结婚?”
  连知晦呆住了。
  “结婚。谈恋爱之后,不都是要结婚的吗?这样才名正言顺,地久天长。”
  “……结……我……我不知道。”
  “是吗?但是方晓知似乎想结婚啊。”敏岩把尸检报告翻过一页,递到他面前,耐心地为他解释,“他做了很长,很详细的计划。你看,这是他们家准备的彩礼,和三金;这是他准备的婚房,去年年初刚刚交付,正在装修。见过他穿西装吗,这是他的婚服。”
  连知晦以狼狈的姿态半倒在被褥里,他看着纸张上清晰仔细的信息。
  读不懂。怎么什么都读不懂。
  敏岩翻过一页又一页,满页都是红色金色,满满当当的充实的平凡生活,旁人看了多少能感受到其中的乐趣。最后一页是一张婚书,他从开头念起来,这与尸检报告不同了,可是真真切切的喜气洋洋,什么“日月为鉴”,什么“良缘缔结”,什么“执子之手”。读到署名,他停顿了一下,向连知晦征询意见:
  “新娘子的名字你听过吗?我不太认识。”


第37章 
  庞女士印象里,没有见过敏岩生气的样子。
  他绝大多时候像一潭水,没有涟漪,永远静止在那里,吸收掉世界上的光线。
  但是那天,敏岩从卧室出来,走到她跟前,说“照顾好他”的时候,庞女士觉察到,他生气了。
  而且,似乎不是一般的程度。
  庞女士靠近卧室门,侧身听了一下,门的另一侧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在前夜,她算着时间来给敏岩送茶,敲了几下门,里面也是那种寂静。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开始不对劲了。
  按照计划,在夫人祭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们就该登上回伦敦的航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一边应付着冉家那边的麻烦,一边将就着收拾行李,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出发日。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景象,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家具都规整地摆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是床边有张椅子上被踢倒了,翻在地上。
  庞女士走过去,将椅子摆正,发现旁边的地毯上散开了一叠文件,潦倒横陈在那里。最上面是一册西式婚纱照,高清彩印。
  一男一女,公园的草坪和溪流,黑色西装,白色婚纱。两人手挽在一起,眼睛在笑,嘴巴在笑,眉毛在笑,鼻子在笑,牙齿在笑。露出的皮肤因为过度修饰没有任何褶皱。
  文字配合的是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名字。
  方晓知。陈静姝。喜结连理。
  博览群书,娴静美丽。
  按着某种规范模式的框子标标准准地嵌在那里。
  两张平庸的脸。平庸的相片。
  只看了一眼,庞女士心里就下了评判。
  她把资料拿起来,收拾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看向床上的人。山里温度并不高,被子仔细地掩盖在他身上,他身体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茧,小腿旁的床沿位置有块轻微凹陷。
  他睁着眼睛,对着空气。
  面色很苍白,显得脸好像更小了一些。
  庞女士走过去:“你想吃些什么?清淡一点的,还是换种口味,给你做点咖喱?”
  连知晦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新鲜的银鱼,我给你炖一点汤,好不好?”
  阿川和亚宁因为事情办得不好,受到一点处罚。目前有些闲余的,只剩下庞女士。
  她做厨师很多年了,擅长处理各种食材,能把任何巨量的血污都清扫得干净,把各品类菜肴都制作得独一无二。她没有做过母亲,不操持内务,不太确定怎么去好好“照顾”一个年轻人。
  他为什么要摆出这一幅样子?他们不是那种粗鲁无礼的暴发户,黑社会。敏岩先生从来不对人动手,对待他就更不会了。更何况,现在明明他是那个带来麻烦的人。
  “还是来一点甜品?抹茶,蜂蜜,柠檬,哦,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我不喜欢吃草莓蛋糕。”连知晦终于开口,他的嗓子有点哑。
  “什么?”
  “我从来就不喜欢吃草莓蛋糕。”
  可是明明之前每次敏岩给他送去的时候,他都吃了。
  庞女士最终煨了一些银鱼粥,配了些小菜。连知晦基本没有吃。
  每天下午三点的时候,丁师傅会过来换药。庞女士在旁边搭把手。瞧着那锁骨下面两个伤口,血洞一样。
  说实在的,他身上其实比较糟糕。除了锁骨下面的伤口,散布轻重不一的淤青,他的皮肤是比较容易显出痕迹的那种类型。
  敏岩常常放查理进房间,陪连知晦一会。查理是经过训练的忠诚的狼犬。骨骼高大,毛发旺盛,很亲热地簇拥在连知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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