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因为轻微摩擦,那指腹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好像在仔细检查,到底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到底有没有痊愈。
  连知晦不太适应、也不知道这样的接触是什么意思。晓知还没有教过他。但他相信,敏岩先生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顺从地接受这样的触摸,说:“谢谢您。”
  “你不喜欢她。”敏岩已有所觉。
  “……他们的品行与您不相配。”连知晦被摸得不自觉后退,但栏杆很快抵住他的背,没什么可再退的地方。
  他嘴里说的“缺乏品行”的人,正踏在一楼的地毯上,往门口去。亚宁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夫人,夜深了,提前祝您晚安,恭候您明天光临。”
  “我是什么样的品行?”敏岩说。
  “先生是正直、善良、公平的……”这是连知晦的真心话,只是因为抚摸,他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知晦来找我时,见过我几面?”
  连知晦的目光有些摇摇欲坠,他躲闪道:“一面。”
  “只一面,知晦就判断出我的品行吗?”
  “我不知道。”连知晦的语气很认真,连自己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夸大的成分,“那也许只是一种直觉,我看见您,就很愿意相信您。”
  在思考和组织话语中,他恰到好处地发生了停顿。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些淡薄血色。自然地仿佛情不自禁。
  “所以……请您也多信我一点。”
  敏岩的手离开他的脸庞,稍稍上移,抚摸、打理起他的头发。
  “我会相信你的。知晦。”
  亚宁送完冉夫人后,回到宅内做例行的检查,发现熨烫间还亮着灯。
  屋子里,连知晦正站在窗户前,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了褶皱,头发也有几处翘起,他全神贯注拿着熨斗,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连……”亚宁说,“还不休息吗?”
  连知晦闻言,直起身来:“我给敏岩先生熨一下领带,明天要用。”
  “得啦。”亚宁走上去,“每次都为了老爷都弄到这么晚。”
  “没有的。”连知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熟练地笑了笑,“我……今天有点高兴。”
  “怎么啦?临时接待客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我不是说客人。”连知晦踌躇了一会,说,“我觉得敏岩先生更信任我了。虽然,我只是来临时帮忙的。”
  亚宁看了他一会:“小连,你要明白,你比自己以为得要好得多。我们都喜欢你。”
  连知晦有些困惑地想纠正她:“不是啊,很多人都讨厌我。”
  愿意来到我身边的,很轻地,笑着对我说话的,晓知是第一个。后来……
  亚宁说:“敏岩先生肯定不会。你全心全意地念着他,信任你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不过,难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真的什么也不说吗?”亚宁简直觉得他有些可怜,想伸手拍拍他肩膀,对方不太适应地躲开了,“好吧……我是说,你对敏岩先生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当然有。”连知晦忍不住答,说完又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该谨慎一些,少说一些,但他又觉得,亚宁是可以信赖的,“我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向敏岩先生坦白我的心愿……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我已经在尝试了,我很高兴敏岩先生愿意倾听我的声音。”
  亚宁说:“或许你不需要等那么久。你的一切,敏岩先生都看在眼里。”
  当然,我相信敏岩先生的公正。
  连知晦心口一股股地冒着热气,他小心地收好熨烫平整的领带,喃喃道:“只要敏岩先生能答应,我会把自己所有的都贡献出来,感谢他。”
  即使那些实在微不足道。


第24章 -中午
  读书时,中考、高考的前一晚会不会睡不着?还有工作面试,会议报告,被辞退,许多个看起来需要翻山越岭的节点。那时连知晦只是把那当作很平常的一夜过去了。没有想过去,没有想未来,也没有想事情本身。
  但在这一晚,他想了很多,自己到底想要冉蔚然那些人变得怎么样。夜里他零碎地梦到一些片段,冉蔚然跪在地上乞求、忏悔、道歉,并且流泪,然后全身开始解体,从脸部裂开,四分五裂开来地散在地上。
  自己仿佛一直在半空中旁观。
  可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伤已经成为两个黑洞。那里也空洞地迎接着风与雪,没有快乐、畅快、自豪、释然。
  帮帮我。他想。
  仿佛回应他的乞求,有双手从背后密不透风地环绕过来,穿针引线,将两处空洞缝合起来。
  皮肉没有流血,但连知晦终于感到剧烈的疼痛。
  祭礼的客人是在接近十点多时陆续到来的。
  来的人不多,都穿着黑色礼服,只是花园草坪绿得郁郁葱葱,陈设布置妥帖协调,彼此相称,可以说是典雅、高贵的。
  连知晦很快就认出了冉蔚然和虞霖的面孔。他们跟着各自的父母长辈,因为年龄尚轻,出席宴会时还像需要依傍护航的、才能掩饰资历不足的雏鸟。他们的家族和父母也像对待雏鸟一样给他们提供荫蔽。
  冉蔚然和虞霖应该不常穿黑色,他们更喜欢高档面料做的鲜亮颜色,就像他们鲜亮的车、情人那样。招招摇摇,走在中间等着别人自动为他们让路。
  色彩斑斓,妖异诡谲。这也是腐烂之物的颜色。
  他们也应该不爱出席葬礼,所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冉蔚然尤甚。但他们依然来了,不得不来,并忍耐着。因为在外面,他们走中间,而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只可怜的雏鸟。
  连知晦就站在祭礼很醒目的位置,为客人提供服务,没躲没避。自冉家人到场,他也一直用目光追寻着冉蔚然。
  所以后者很快就发现了他——或许算是幸运吧——并认出了他。
  冉蔚然的脸色瞬间就起了变化,这种表情冉太太最清楚,是欲望的喷涌,是那种想要继续之前没有完成时毁灭,并且是加倍的毁灭。
  连知晦就站在那里,平静地和他们对视。旁边,亚宁喊他帮忙,他走开了。
  冉家的位置近乎主桌,冉家人都很满意。落座后,冉太太发现小儿子脸色很不好,她轻声提醒:“蔚然,今天的场合,你多少管一管自己。”
  冉蔚然觉得最近母亲最近对自己很苛刻,以往的话,所有人应该都立马围上来,前赴后继、嘘寒问暖:“蔚然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弄得不开心了。”而不是他妈的什么“管一管自己”。
  “妈,那人我找着了。”他看向前边,“叫什么连智慧的。”他感觉不痛快,尤其是让他的嘴巴去完整地叫一个佣人的名字,更是大大不痛快。
  连知晦正往他们这桌走过来。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颊边仔细打理起的头发,一张远山淡影的脸。
  这次是换作冉太太微微变色:“……为什么是他?”
  “他那双眼睛,”冉蔚然说,“真他妈的讨厌。”
  连知晦从冉先生开始,从左往右询问饮品口味意愿,他手里拿着表单,轻悄仔细地放在每位宾客眼前。
  冉太太忽然领悟到了儿子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双眼睛,昨天她也领略过。淡淡的,空空的,毫无恭敬,毫无卑微,毫无任何的作为作为奴仆应有的服侍自觉。他怎么敢?
  并且,他的脸蛋很有滋味。冉太太清楚小儿子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两相结合,使得这个人更存在被毁灭的理由。
  就像他们抽鞭子,不用粗糙的、充满皮革味的马鞭。而是要用翡翠、珍珠、钻石的项链。他们喜欢看珠宝割破人脸的皮肤,更喜欢看珠宝经过碰撞粉碎的那一瞬间。
  所以这个奴仆,最好是要被精细地驯化、毁灭掉。碾碎掉那双眼睛背后所不应该有的自尊和人格。
  连知晦已经到了他们跟前,将表单和笔递过来,他是那么平静,不躲不避,仿佛笃定对方什么也不能做。
  冉蔚然掌心有些发痒。他想动手了。
  “蔚然。”冉太太说。
  她不像往常那样说“我们蔚然哪里不开心?”“蔚然想要什么,妈妈给你去弄。”或是“出去散散心吧。死掉人?又没关系的。”
  她现在说“蔚然”。展开来就是,“蔚然,你管一管自己。”
  冉蔚然简直是匪夷所思了。他脑中回想起一句话,很短,很快就滑过去了:
  大人,最擅长粉饰太平。
  午餐开始不久,原本平静的宴会被某种东西打破了。
  我们以当时正在就餐的一位宾客的目光出发吧,最初只是一种很小的窸窣,逐渐像石子投入水潭后引起的波澜那样,逐渐向外扩散,波及到本身也只有二十桌的宴会全部。
  喧哗来源的核心来自冉家人那一桌。
  敏岩先生的母亲吃教,所以宴会上所有宾客都默契地避开了酒类。这是一种无须说明的,众所周知的礼仪。但有人发现,冉家小儿子点了一瓶朗姆酒。黑褐色,饱满浓郁,最烈性的那款。
  冉蔚然喜欢喝酒,这消息并不新鲜,前段时间,据说喝酒喝到开车出事。
  周围人先是以目光注视,随后转成低声交谈。
  随即,宾客看见冉蔚然对着一名送茶水的男仆说:“谁让你上酒的?”
  那位男仆回答:“您点的是酒。”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什么时候点酒了?”
  男仆显然是被吓到了,低头翻找片刻,递出一张表单来:“您点的是酒。”
  冉蔚然扯过来一看,直接把单子撕了,说了句什么。
  哦,那真的是很下流、很肮脏的话,宾客不想复述。幸亏此时敏岩先生不在。
  不得不说,他很有那种气味。属于拥有钱财、拥有权力之人,随心所欲的气味。如果在夜场会所等逍遥之地,在场肯定有不少男性会附和、夸赞他,与他称兄道弟。
  但现在是敏岩先生母亲的祭礼。
  识相的人都该敛紧了皮,收一收性。
  那男仆伸在半空中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脸上又白了一些,连嘴唇也没有血色了:“明明……您……”
  他的身形文弱,声音也是。他很识相,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宾客有些同情这个男仆。真是无妄之灾。显然其他人也和他一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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