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生活琐碎,又很稳定,没有什么缝隙。他再次失去了那个推进方向的支点,只能认真地观察起敏岩给来的盒子。
  方正洁白,没有任何标签、字母。
  淡蓝色的绸带穿针引线打成精细的结,绸带的蓝色不深也不浅,一条蜿蜒的河流。比对中,连知晦偶然发现它和自己手腕上静脉的颜色很接近。
  庞女士看他盯着盒子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小连,你想做什么?”
  “庞女士,您可以教我做蛋糕吗?”连知晦说,“敏岩先生好像喜欢蛋糕。”
  “……”庞女士有点艰难地说,“敏岩先生不喜欢吃蛋糕。”
  “噢……是吗?那您知道敏岩先生喜欢吃什么吗?”
  “这是先生的事。我们不能随意揣测。”
  “我觉得他好像不喜欢吃热食。”
  “可能吧。”
  “我有记过,这周他已经吃了三顿沙拉了。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或许……说不定那也只是种习惯。”
  “那么,您可以教我做沙拉吗?”连知晦的声音很真诚。
  “……瞧你这样笨手笨脚的,过来吧。”庞女士嘴里嘀嘀咕咕,“管你做什么,他肯定都喜欢。”
  连知晦没有太听清。他在那几个小时学会了三种沙拉的制作方式,并在晚上付诸实践。或许那些食物上寄托了他的愿望与目标,它们得到很用心的对待。
  他去给敏岩送餐,等候在旁边。
  窗户外吹来的风已经变暖了,敏岩脸上照着蜡烛昏暗的光,模糊而温和。
  “知晦,”他说,“辛苦了。”
  那天又是草莓蛋糕,新的款式。
  很多很多的草莓。
  连知晦觉得敏岩像一种海市蜃影,看上去很近,但走过去发现,与他隔的距离依然是那么多,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次日醒来,他听见花园里有声音,像是风吹过什么,簌簌而动。
  他走上阳台,发现紫藤萝一夜开了。
  远看上去,是遥遥一团烟雾,升腾起来,等靠近时,那真的是一层叠一层的瀑布。从金光熠熠的顶上洒落下来,深浅不一,使人头晕目眩。
  原来瀑布是在梦里长大的,长成的。
  连知晦在丁师傅的催促下,搬着梯子去到紫藤架底下。
  “太不像话了,这这这,这么长下去要枯的!”丁师傅仰头眼巴巴看着,“小连,你听我指挥,把那些都剪掉。”
  连知晦说好。拿着剪刀慢慢爬上梯子,爬进花的瀑布里。花瓣枝条随风摆动,便如那惊涛骇浪将他吞没。
  爬得越高,进得越深,椅子的重心也有些漂浮起来。他四面八方都是藤萝花,视野一片紫色,伴随一点清苦的味道,和单调的剪枝声。
  丁师傅的指挥变得遥远,世界却变得很近,密不透风地围拢过来。在这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声音扒开一道缝隙,穿到耳边。皮鞋的鞋底,敲击在地面上,稳重,踏实,轻捷,又那么熟悉。
  “敏岩先生……”丁师傅很恭敬。
  连知晦心神一动。
  那一刹那的电光火石,是从他笨拙心中忽然诞生、领会的一点狡猾,下意识,也是不假思索,全无估计后果地,连知晦松开手,往后仰倒,放任自己跌下去。
  从紫藤萝的瀑布里面跌下来。
  他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怀抱非常宽大,坚硬,而温暖。
  组成怀抱的臂膀承托着他的腿和后背,并紧紧、用力地握住他的腰部。
  一种过于陌生的,超越距离的接触,让连知晦浑身有些战栗。
  他有点晕头转向地抬起头来,对上敏岩的目光。
  敏岩的肩膀和头上落了一些花瓣,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温和,还多了一点安抚的意思:“有没有弄疼?”
  观音。
  这个瞬间,连知晦确证了。
  这是他找到的观音。


第19章 
  花园地势空旷,造景不多,高处的林间吹来好一阵山风,那紫藤花架上,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的雨幕,隔断了一些连贯思绪。
  连知晦想说些什么,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愣在那里,说不出来。明明他是始作俑者。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敏岩的眼睛,以免对方察觉出自己那点难以掩饰的简陋的狡猾。
  敏岩将他放下来。原本承托着连知晦腰部、腿部、背部的臂膀也抽离开去——这种抽离的过程,在那几秒里变得非常清晰。
  “丁师傅。”敏岩说,“别让知晦做危险的事情,他不是很有经验。你要明白。”
  丁师傅脸色变得很严肃:“是的,敏岩先生,非常抱歉。”
  连知晦被安排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回房间休息。他没有一点受伤,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地接受其他人的关照。
  房间里,阳台被光线照得模糊,窗帘微微浮动着。连知晦坐在床上,难得在白天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最新处,写的是昨天下午照顾查理。
  查理毛发很深,身体修长而挺拔,耳朵尖尖,代表锐利,眼睛淡褐色,明亮无比,象征忠诚。这是它最初给连知晦的印象。
  查理是跑步健将,无论爆发短跑,还是耐力长跑。只要跑得稍许快些,连知晦就只有拿着止咬器和牵引绳在后面追赶它的份。
  准确的说,简直是一点都追不上。
  “查理……查理。”连知晦轻轻叫它。汗慢慢从额头一直流到脖子里。
  查理似乎很喜欢连知晦叫它的这种语气,每次都会多跑一段,回头看着连知晦有些吃力地朝它过来,将靠近的时候,又远远地拉开一段距离。
  ……坏狗。
  后来,或许查理懂得了这样捉弄是不对的,便和连知晦形成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连知晦站在草地上,查理以它为中心,呈圆圈状奔跑,春天到来了,犬蹄翻腾,掘起一些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以及花架上传来紫藤即将盛开的花讯。
  连知晦站着,省力许多。只是查理一圈圈围绕着自己奔跑,总带来一种不安的感觉。查理是猎犬,被它环绕着,仿佛自己是某种猎物,等候在陷阱和圈套里,连反抗也不懂得。
  最后查理累了,喘吁吁地奔回来,跃进连知晦的怀里。
  连知晦轻轻地抱住它,忍耐着它,包容着它。
  “查理,”他低下头,贴在查理耳朵边喃喃自语,“敏岩先生是一位好人,我可以信赖他的。是吗?”
  查理浑身热腾腾的,呼吸声沉重而切实。
  “那么,我会努力靠近他的,让他也相信我。”
  然后……求他帮帮我。
  紧跟在下面,连知晦写下今天的记录:
  某月某日,晴。
  紫藤花一夜盛开了,我去花架上修枝,听见敏岩先生来,我让自己跌下去。敏岩先生接住我。
  我确信了,敏岩先生是一位乐善好施,又正直真诚的人。
  晓知,你会感到高兴吗?
  可是,我自己好像没有高兴的感觉。
  就像当时在你的葬礼,我也没有流泪那样。
  这两句,连知晦没有写进去。
  为什么?
  明明晓知“喜欢”我,我也“喜欢”晓知。因为“喜欢”,我才会在此时此地,做这些事情。只是很单纯地为了晓知。
  身上肩上,落下了很多淡紫色的花瓣,还有些藏进了衣袖和衬衫表面的褶皱。连知晦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仔细剥落那些花瓣。
  起先是外套,清理干净后,挂在衣架上,接着清理衬衫。不规则的花瓣落在被褥上,只一二个小时,居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枯萎了。
  清理时,触到胸口的位置,连知晦微微停顿,解开三颗纽扣,朝里看了看。
  伤口已经发炎得不成样子。
  他后知后觉,原来胸口处的感觉是疼痛。
  最初很尖锐,后面变得漫长而迟缓,如一场燃烧不尽的熊熊大火,从皮肉一直烧下去,烧到血里,烧到骨头里去,烧穿了,烧空了。
  把他烧得感受不到什么叫悲伤与高兴。
  连知晦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迟缓地系上扣子,潦草地躺进被褥,想稍微歇一歇。
  晚上还没有到,他发起烧来。
  今天,本就因为花架的意外,得到了些关注,所以晚饭时,亚宁那边便发现了他的情况。
  “丁师傅,肯定是你!你让小连跌下来,吓到了,又吹风,弄成这样子!”亚宁兴师问罪。
  “那怎么办呢?我不知道啊!”丁师傅简直绝望了,“我现在,是不是主动辞职比较好?”
  “要去弄水吗?冷水热水?”阿川说。
  “得了。”庞女士说,“你们先把他扶起来。”
  四种声音环绕在连知晦耳边,还算清楚,有些吵,只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连知晦觉得脑海里的意识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很软弱地到处流淌。
  庞女士替他量了体温,喂他吃了药,用毛巾擦了脸颊和脖子,连知晦怎么也不肯别人碰他的衣领,双手死死按着纽扣,庞女士以为这是他特别的坚持,没有强求。
  她的手胖、粗糙浑圆,动作起来干净利落,连知晦有些像她手下的菜肴,几下便被处理好了。
  “等着他睡吧,发个汗。看看情况。”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说。
  他们离去前,只留了床头灯。
  连知晦从小到大生活方式都很潦草。
  他的睡相自然也不好。觉得不安全、不喜欢的时候,就会蜷成一团缩进被子里,把被褥弄成鼓鼓一堆。被四面八方围裹着,筑成黑暗的巢穴。
  他在黑暗里轻轻呼吸着,不断流出汗来。整个人都变得潮湿了。
  忽然,床沿出塌陷下一块。紧接着有什么靠近过来,在扯他的被子,想要掀开的样子。
  连知晦立即伸手按住那个缺口,坚决地保护着自己的巢穴,他半梦半醒,说不出话来,只很含糊地发出一声抗拒的支吾。
  床边没有动静了。
  又过了好一会,从被子的边缘,十分隐蔽地伸进来什么东西,随后慢慢逡巡着,找到连知晦的位置,沿着单薄的肩膀上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好像……是一只手。
  它非常温暖、干燥,没有任何气味,散发着恰到好处又源源不断的热量。
  连知晦很喜欢,他把那只手揣进怀里,完全出于本能地,试着闻了闻,贴着它睡着了。


第20章 
  他没有做什么梦。
  从发烧到痊愈花了三天,等恢复正常的状态,距离祭日不到二十四小时。
  连知晦在浴室里,脱下脏污的里衫,擦拭身体,浴缸有几天没放水,水流的温度明显分层,下面一道道沉重的,是凉的,上面切成细细一股股,愈来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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