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连知晦想,这就是一切。
  他从灶台那边拿来一些醋,慢慢倾倒在伤口上。
  暗褐色的液体覆盖、吞噬了伤口,沿着余下白皙的皮肤流淌,像蛇一样钻进心口,往下钻,往下挖。
  连知晦挖开自己的心,发现那里的念头很简单:
  晓知死了。
  他想要冉蔚然也死掉。
  冉家也死掉。虞家也死掉。那些人,统统都死掉。
  怎么办呢?
  人世间的公理、正义,都用钱抹平了。
  就像自己也可以马上被抹平那么容易。
  他要去到上面找。
  找菩萨、观世音、君子。
  不管金身泥塑,只要……能有那个力量。
  他会很努力地爬过去,爬到对方的脚边,爬到一个自己够得着的地方,小心地、仔细地、诚恳地递上自己的诉状。
  可是高坐灵山宝刹的观世音,又怎么会聆听凡尘一只蚂蚁的声音呢?比起佛语纶音,那实在太小,太低微,太不值得一提了。
  所以,他要找的观音,如果能更慈悲一些,便好了。不要像冉家供着的那一尊,金碧辉煌。哪怕金漆剥落,能洁白清净的,也没关系。
  就像……玉那样。
  或许是一种侥幸,连知晦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
  所以,还不能让这伤口愈合。
  绝不能让一切都愈合。


第15章 
  自那夜后,连知晦开始常常看敏岩。
  更准确的来说,是观察。亦或,“考察”。
  他人评价与自身行为,或许是评判一个人品格最有效的标准。
  在前一条上,敏岩显然是没有缺憾的。
  为保守起见,连知晦还是希望能再确证一下。
  他的记性总是不好,为此特地准备了一本本子,纯黑色纸面,用来记录自己眼中,有关敏岩的种种。
  最上面是敏岩的口味和生活习惯,寥寥无几的几条,你会发现这是个吃食方面没有什么欲望,生活作风也很简单的人,不挑剔,不刁难,有他这样一位主雇,是件幸运的事,乃至你常常会得到一些来自他的关照。
  接下来,是进入老宅后,关于服务敏岩的大小事宜。某月某日,天气,某时某刻,见到了敏岩先生的面,如何见到,那一天的敏岩是怎样的,见后做了些什么,大约多久,发生了怎样的对话。
  最后是与敏岩的关系进展。那里目前只写了两条:我曾经给他的狗喂过水。他答应了我过来服务他的请求。
  连知晦没有意识到,“关系进展”这四个字,其实有许多种释读的可能性。那时他只是希望,可以设法成为敏岩比较信任的一位帮佣,能够待在他的跟前,能够让他聆听自己的话,乃至伸出援手。
  三月到来后,山里有那么一段时间日照长了许多,很难得。刚刚修剪过的花园和草坪,被照耀得神采奕奕,连带着老宅也没有那么阴沉暗淡,年轻了许多岁。丁师傅为此非常高兴,每天修剪时都更有干劲了。
  敏岩出没的地方,也改变了。
  从前每次被庞姨吩咐送餐送茶时,都会得到附加的一句:“敏岩先生在书房。”
  那是冬天的时候,落地窗前,敏岩看着外面的山林,墙壁点燃一点炉火,他的脚边是趴在那里昏昏欲睡的查理,隆起成一座小山,颜色与地毯融为一体。
  现在,连知晦托着餐盘走在阳光大盛的走廊里——如今他已可以端得很稳——看见玻璃外面,花园里的敏岩。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穿了薄毛衣,头发有种清洁的蓬松,看起来要比往常年轻很多。查理在草坪上来回奔跑,不时发出几声吠叫,看起来它的冬眠已经结束,完全苏醒了。
  连知晦走过去,把茶端上桌子,轻轻移动杯柄。
  “知晦,”敏岩忽然说。
  “是的,先生。”
  “查理它很喜欢你。”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查理掉头飞快地往回跑,“每天有空的时候,你愿意陪它玩一会吗?”
  查理跑回敏岩脚边,哧哧地吐着热气,它的毛短而油亮,四肢健壮修长,耳朵尖尖,圆碌碌的眼睛晶晶亮看着连知晦。
  “当然……先生,但是我怕……照顾不好。”
  “你只需要陪它走一走,看着它跑一跑。”敏岩说,“是不是害怕?”
  他将手里的两样东西递给连知晦,一样是牵引绳,一样是止咬器:“可以给它戴上这个,查理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连知晦蹲下来,将餐盘放在膝上,伸手去给查理试戴。查理显然是一只经过良好训练、脾气稳定的狼犬,驯服地向连知晦低下头去。
  先是系牵引绳,绕过脖子和前肘,查理的毛发温暖,毛茸茸的,鼻子冒着热气,在戴止咬器时,查理忍不住舔了连知晦的手几下,速度很快,湿漉漉,有些痒。
  连知晦一呆,下意识蜷曲起手指,停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关好最后的卡扣。他抬头看向敏岩,等待对方的评价,希望不要有什么责备。
  但他发现只是敏岩静静看着。
  敏岩的眼睛在太阳光线里若隐若现。他的目光……
  怎么说好呢,可能,只是可能,不,连知晦觉得自己应该看错了——
  那是一种很纵容的眼神。
  回到后厨,清洗并擦拭干净茶杯,悬挂着放进柜中。连知晦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本子,及时将刚刚与敏岩的种种记录下来:
  某月某日,晴,下午两点,给花园的敏岩先生送茶,依然喝了半点钟。他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个机会,希望能应付得来。敏岩先生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大家都忙碌起来……
  他心里牵挂着事情,内容琐碎,又写得比较投入,以至于同事进来都没有发现。
  “小连……”亚宁从他左边冒出来。
  阿川从他右边冒出来:“你在写什么?”
  !
  连知晦抬起胳膊,下意识压在本子上挡了一挡:“没有……”
  他又补充了一句:“日记,没有什么的。”
  亚宁和阿川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袖子挽起来,浑身荞麦味,都是汗涔涔的,就这么一左一右看着他。
  ……
  ……
  连知晦一动不敢动,他的脸色完全不受他控制,起初有些白,继而很快转红。
  很安静,看起来又有点可怜。
  其实只有短短几秒时间,亚宁和阿川移开了目光,同时踢踢踏踏地走到了旁边去:“庞女士在仓库,好多新东西等着要搬,你也要去哦,顺便喊一下丁师傅。”


第16章 
  庞女士最近在大采购。
  桌布,餐具,室内陈设,更不用说属于她本职范畴的各种食材。
  这都是为了敏岩先生母亲的十周年祭。
  她在仓库指挥亚宁和阿川将荞麦面粉搬到厨房,亚宁和阿川汗淋淋,嘴里嘟嘟囔囔,配合得却很默契,干净利落,几下便运完了。
  接着是骨瓷、银刀叉、玻璃器皿,透明的、实心的,泛着很高贵的光泽。不同的东西都有属于它们的不同搬运方法。
  “请问,我需要帮忙吗?”连知晦被叫过来后,在旁边巴巴地站着,有点惭愧。
  庞女士扫视了一下他的身板,斩钉截铁道:“不用。”
  他被安排继续帮丁师傅打下手,培植宴会要用的鲜花。依然是整日在花房里,小心地播种子,插上标签。——之前种下的,有些已经冒头了,把花架装点得绿腾腾的。
  花园稍偏远的位置,有一座古老而巨大的紫藤架,现在上面长了许多新芽,碧绿如初夏的潮涌,只在风中惊起的一点微澜中,静静等待着即将绽放的惊涛骇浪。
  丁师傅说,紫藤花开是很快的。
  一夜之间,便涨满了。
  年纪愈大的,愈是这样。本该沉稳的时候,却反而没轻没重,汹汹涌涌。
  连知晦要在这几天守着它,看着它,小心检视,让它不要长得太野了。如果实在不像话了,便立即修剪一下。
  于是连知晦常常靠在紫藤架旁边,注视着,等待着。密密的枝条靠在脸上,毛茸茸的,活活泼泼,不像是几十岁的老树,而是毛头小伙子。
  不知道开花时会怎样呢?
  会在白天长出来吗?还是在夜晚,他的梦里?
  连知晦读书时看过的,花开时,会像瀑布一样。
  花园里也需要更换观赏景物。阳光很好的时候,亚宁和阿川一人一铲子,埋头挖坑,挖得热火朝天,丁师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种苗。
  他依然在老气横秋地感慨,幸好做了种花的园丁,不是老师的那种园丁。
  偶尔,大厅门口会传来庞女士的声音:“小连,去给敏岩先生送茶!”她穿着非常讲究的厨师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庞女士,丁师傅,阿川和亚宁,适应迅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也或许是一种偶然,和他们相处,让连知晦觉得,没有那么隔离。
  他们不会在一种话里藏着另一种话,一副面孔下面藏着另一副面孔,像翘姨那样,劝他懂得些人情世故。
  可惜,现在,一颗心下面藏着另一颗心的,变成了连知晦。
  也正是在阿川桌上,连知晦看见了一串长长的宾客名单,有名字,有照片。
  黑色底纹,暗沉色调,每个人都被描摹成高不可攀的样子。他翻了几页,看见冉家几位主要家庭成员,先生,太太,少爷。符合电视剧里给你建立起的那种印象。
  他看见冉蔚然。
  那张脸,骨头很轻的样子。眼睛里的光浮来浮去,没有什么定数,对万事都无所谓。
  这样的人,弄坏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下手很狠,脸上那么无所谓。
  又翻了几页,他看见了虞霖。
  这张脸看起来要比冉蔚然胆怯一点,怕事一些,不过那只是一道多出的惺惺作态表演工程。
  连知晦又回忆过去那个时刻,当时他仰面朝天,把所有人的脸都是扫视一遍——原来当时压住自己右手的是虞霖。这个人当时看起来挺苦恼的样子,像是在说“完了,这可怎么办呢?”
  但他的动作,却是与冉蔚然配合得最默契的,被他压住的右手,也是最不得动弹的。
  连知晦看了很久,把那两个人的脸和名字都烙印在自己眼里。
  他余光里瞥见旁边的笔,忽然涌起一种冲动——用笔把这两个人的脸,都涂黑,乃至用力地,捅碎掉,捅穿掉,让他们全部四分五裂。
  “小连,庞女士让你去送茶。”阿川抱着好几罐咖啡豆进来,“敏岩先生又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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