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咋了嘛……”
  “你妈来了。”我压着嗓子,又推了他一把,“她在门口!”
  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真来了吗?”他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掀起垂在床沿的靛蓝粗布帐子,整个人往床底下一滚。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抱怨:“我妈来了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我这不是也才知道嘛!”我一边压着嗓子回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领,顺手扯过被子盖住床单上那些皱巴巴的痕迹,又拍了拍枕头,确定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才清了清嗓子,赤着脚走过去拉开门。
  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她看见我开门,也没往里张望,只是把被子往我怀里一递,嘴角带着一点笑,语气平平淡淡的:“这边昼夜温差大,晚上风凉,我怕你们盖那床薄毯不够,给你们多送一床来。”
  我双手接过被子,抱在胸前,“谢谢阿姨……”
  “没事没事,早点睡啊。”阿姨温柔的笑着,还伸手替我把门轻轻合上了。
  我抱着那床被子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回床边。刚把被子往床尾一放,床底下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李言舟从床沿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上沾了一小片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人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咋了?我妈都下楼了,你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抱着那床新被子,越想越不对劲。“阿姨刚刚说的是不是‘你们’?”我抬起头看他。
  李言舟的表情从一脸无辜慢慢变成恍然大悟。
  “她肯定知道了。”我把脸往那床新被子里一埋,“完了,你妈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李言舟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知道就知道呗。”
  我从被子里抬起头来瞪他,“你倒是不怕。”
  “我怕什么?”他伸手把我怀里那床被子抽走,抖开,往床上一铺,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妈要是真不想让我们在一块儿,她就不会大半夜来送被子了。这不还是关心你吗?”
  我被他这个推论弄得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尴尬,那种被长辈撞破了心思的窘迫感像一层薄汗黏在背上,我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那我明天怎么面对阿姨啊……”
  “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李言舟在我旁边坐下来,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不说,你就不问。反正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倒是心大。”
  “那当然。”他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我是她亲儿子,我能不了解她吗?她要是真介意,早在我带你进门那天就把你轰出去了。她不但没轰你,还给你削水果、泡茶、做腊排骨火锅、给你送被子。你见过哪个长辈对‘不太合适’的人这么上心的?”
  我侧过头看他。他正躺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下次别大半夜从门口钻进来行不行?”
  “那我从哪儿钻?”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坏笑,“窗户?”
  “……”
  “那明天早上我就从大门口溜出去,然后假装从我房间里出来敲你的门,跟你在走廊里喊一声‘早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被他箍在怀里挣不开,只好放弃抵抗,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半穆半云
  李言舟:想亲口告诉你个秘密
  左辞:什么秘密?
  李言舟:先亲口再说
  左辞:……


第26章 逃往热带
  天还不亮,我正陷在暖乎乎的睡意里,就感觉身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眼皮沉得掀不开,只隐约听见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想嘟囔一句“几点了”,就被人连人带包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诶!”我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他拽着胳膊半拖半抱地弄下了楼。院门虚掩着,李言舟一手拎着我的包,一手拉着我往外走,我整个人还懵着。
  车已经停在巷口了,后座车门开着,阿克洽裹着一件小外套,半睡半醒地靠在儿童座椅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布织小羊驼,扎塔坐在后座上,看见我们来了,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干嘛去啊?”我问他。
  李言舟拉开副驾的门,把我往座位上一塞,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然后他偏过头来,比了个“嘘”的手势,压着声音说了两个字:“私奔。”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扎塔,他正拿后视镜看我,一脸“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你说走就走了?不和阿姨说一声?”我转过头来,震惊地盯着李言舟。
  他一脚油门驶出巷口,语气轻快又懒散:“多大人了还要说。再待下去,我妈就要舍不得你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车已经拐上了出镇的大路。灰瓦白墙的小楼慢慢被甩到身后,田野、树丛、沟渠依次掠过。
  扎塔在后座打了个哈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裹着清早草叶和露水的气味。阿克洽被风吹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阿爸,我们去哪儿呀?”
  扎塔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去热带。”
  山势在车窗外慢慢变了模样。起初还是那些熟悉的亚热带树木,松柏混着阔叶,山脊线上偶尔冒出一棵孤零零的攀枝花。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旁的树木一路拔高。树根像巨人的指节一样虬结隆起,扎进红褐色的土里。藤蔓从树顶垂落,缠缠绕绕,把整片林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碎金似的洒在路面上,斑斑驳驳。
  李言舟偏过头来看我一眼,放慢了车速。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些景色,一样一样地收进眼底。
  公路旁偶尔能看见几个小摊。摊主握着一根竹竿挑起的一串碎塑料做的红花,披着雨衣坐在塑料棚底下噼里啪啦的吆喝着,面前摆着饮料和几筐热带水果,看见有车慢下来,就站起来挥舞两下。
  李言舟靠边停了车,摇下车窗,雨丝被风斜着吹进来,他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酸角汁,又弯腰从筐里捡了盒菠萝,付了钱,又把车窗摇上。
  他递给我一杯,又往后递给扎塔一杯,我抿了一口,酸得舌根一紧,紧接着泛起一股回甘,李言舟自己也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解暑的。”
  热带是多雨的。潮湿的天和季风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把这片土地捂得闷热又蓬勃。高大的树木挺立在雨幕里,树冠层叠交错,连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绿顶。那些在路边讨生活的人,依旧站在雨里。他们在湿漉漉的世界里给自己点了一盏灯。潮湿的雨季没有剥夺他们谋生的权利,反倒展现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顺从。一路上,我见证了太多。从亚热带的常绿阔叶林,到热带的雨林、藤蔓、附生植物,一层一层地变换着。地理的差异落在植被上,落在空气的湿度上,也落在路边那些人的口音和吃食里。
  我忽然想,文学果然是地理的产物。这片土地这么丰饶、热烈、沉闷又放纵,住在这里的人怎么可能不生出浓烈的情感来?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建在几棵树的间隙里,木头搭的架子,屋顶盖着棕榈叶,几张藤编桌椅摆在露天的平台上,几棵巨大的芭蕉叶子伸过来,把咖啡店半掩在绿荫里。
  李言舟熄了火,拔了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阿克洽又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扎塔腿上。扎塔正低头看她,听见前面的动静,抬眼望过来。
  “歇会儿。”李言舟说。
  我跟着他下了车。雨丝落在皮肤上。咖啡店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往一盆绿萝上喷水,看见有客人来,笑盈盈地起身,顺手从屋檐下抽了两条干净毛巾递过来替我们擦了擦水。
  我们在平台的藤椅上坐下。老板娘端着两杯冰咖啡过来,杯沿上缀着一朵小菌。我低头嗅了一下,有股淡淡的鲜灵气息,咖啡的苦味和菌类的鲜味混在一起,竟然奇异地和谐。
  李言舟坐在我对面,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握着杯壁,望着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林子出神。
  “怎么样?”他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端着咖啡,靠进藤椅的靠背里,我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看着从枝干上垂下来的根,在风里轻轻晃动,“挺好的。”
  他听了,端起咖啡,隔着桌面跟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来到这片土地,我什么都想记下,什么都想观望。可以在一场瓢泼的大雨中被淋成野人,也可以在树林的角落随意寻一家咖啡店坐下喝上一杯融合菌香的咖啡。一切都是这么惬意。
  “你脸上有睫毛。”李言舟忽然凑近,指尖轻轻碰到我的脸颊,将眼下掉落的睫毛轻轻捻去。“你脸怎么这么冷?”他可能以为是我衣服穿少了,说着便要用手心的温度给我捂脸,我连忙推开他。
  “不行不行,我脸一热就成苹果了。”
  李言舟:“那你现在是什么?安卓吗?”
  “……”
  刚才还一本正经的扎塔忽然笑出了声。我和李言舟同时回头看向他,扎塔又迅速憋了回去,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抿了一口咖啡。
  “诶这咖啡不错。”
  雨渐渐收住了。版纳的雨就是这样,来得不管不顾,走的时候也干净利落,我们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等屋檐的水珠不再那么密集了,李言舟才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吧,还赶得及吃晚饭。”
  我坐回副驾,车重新上路,窗外的林子还挂着水,叶片被洗得碧绿发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潮湿又清冽。我抱着那盒菠萝,拆了封口的保鲜膜,用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
  林子渐渐稀疏,路边出现成片的橡胶林和香蕉田。远处的天际线上,尖顶轮廓错落着立在暖色的天光里。李言舟放慢了车速,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到了。”
  版纳被无限的夏季笼罩着。这里没有四季的界限,季节像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河,温吞地流淌,把春天、秋天和冬天都揉碎了化进漫长的暑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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