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进了城,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把街道两侧的棕榈树和凤凰木染上暖黄。那些尖顶的建筑在夜色里格外好看,飞檐翘角,金色的纹饰在灯火下发亮,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拨动。傣族风格的装饰随处可见,华丽的雕花和鲜艳的配色毫不避讳地铺展开来,每一处都在大大方方地昭示着这片土地独有的审美。
  李言舟把车停在一条巷口。他说前面那条街走不进去车,得步行。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就来了精神。她扒着车窗,指着不远处一盏孔雀造型的彩灯:“阿爸!好漂亮!”
  扎塔把她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她扭着身子就往车外蹦,扎塔一把捞住她的后领,叹了口气,“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谁。”
  “随你。”我顺嘴接了一句。扎塔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笑着别开脸,跟李言舟并肩往前走去。
  夜市的热闹扑面而来。还没走到街口,那股混杂着炭火、香料、炸物和热带水果的香气就已经先一步抵达。烤鱼、烤肉、凉拌、舂鸡脚、椰奶冻、炸玉米,琳琅满目地陈列在灯下,热腾腾的烟火气从每一只铁盘和陶碗里溢出来。我在一个烤鱼的摊位前停住脚步。铁架子上架着几条剖开的罗非鱼,鱼腹里塞满了香茅草、南姜、小米辣和柠檬叶,炭火舔着鱼皮,油脂滴落在炭上,香气被热气裹挟着扑上来,勾得人走不动道。摊主是个戴着草帽的大姐,用一把小刷子往鱼身上刷了一层油,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小伙子,葛来一条?香茅草烤鱼,特色呢。”
  我转头看李言舟。他已经掏出了手机,朝大姐的收款码晃了一下,“两条。”然后转头朝扎塔那边喊了一声:“要不要?”
  扎塔正蹲在一个卖泼水粑粑的摊位前,阿克洽踮着脚看他挑,听见喊声头也没回地扬了扬手:“要要要!”
  我端着那条用芭蕉叶托着的烤鱼,站在路边咬了一口。鱼皮被炭火烤得焦脆,咬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底下的鱼肉却嫩白多汁,香茅草的清香和柠檬叶的酸涩裹着小米辣的辛。我被辣得嘶了一声,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李言舟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顾不上回他,又咬了一口。
  这夜市和别处不一样,没有哪家店是非坐下来不可的,也没有哪张桌子是非占不可的。大家都端着碗、捏着签子、拎着塑料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我一手攥着烤鱼的芭蕉叶,一手捏了根舂鸡脚的竹签,李言舟手里端着一碗凉拌青木瓜丝,扎塔抱着阿克洽啃泼水粑粑,几个人走得稀稀落落,隔几步就得喊一声名字确认人没丢。
  我看到前面有个卖火龙果拌酸奶的摊子。切成小方块的紫红色火龙果装在一只小碗里,浇上浓稠的酸奶,撒了几颗碎花生和一小撮椰丝,老板又往面上点缀了一片薄荷叶。我端着那碗边走边用勺子舀着吃。火龙果的清甜和酸奶的醇厚搅在一起,又脆又糯。我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就把整碗吃了个底朝天。
  忽然余光扫到旁边那道目光。李言舟正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都吃了?”他问。
  “嗯。”
  “一口都没给我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碗。“……忘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赶紧追上去,“哎,我不是故意的!就……太好吃了,吃着吃着就忘了。”
  他头也不回,“你把我那份也吃完了,还管我叫‘哎’?”
  我追了两步,伸手去拽他的衣袖,“李言舟。”
  他倒是停下脚步了,但依旧不回头,只把一个后脑勺对着我。我绕到他面前,凑过去看他表情,他偏过头躲了一下。
  “真生气了?”
  “我没生气。”
  我迅速从旁边摊位买了一碗一模一样的,端到他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来来来,第一口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那勺火龙果拌酸奶,又抬眼看我,最后还是没绷住张嘴接了过去:“这还差不多。”
  半穆半云
  左辞: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李言舟:那你给我唱个歌吧
  左辞:……


第27章 曼磊佛塔
  版纳的宗教地点主要源自两个传统:外来的南传佛教与本土的原始信仰。佛寺佛塔的源头指向缅甸、泰国等东南亚地区。而原始信仰植根于西双版纳本土。最终二者融合,形成了这里“二元一体”的独特风貌。
  很难得能在一个地方看到两种风情,清晨的车停在山脚下,我抬头望了一眼。山顶上那片金红交错的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釉色,一朵山脊上生长的巨型莲花安安静静地盛开在天际线上。
  “那是曼磊佛塔。”李言舟熄了火,偏过头来看我,“爬上去看看?”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是密密的树林,偶有几株菩提,宽大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石阶不算陡,但胜在长,蜿蜒着绕过几道弯,才渐渐露出佛塔的全貌。等我真正站到佛塔面前时,我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塔身金红交错,金尖直指天际,红墙被朝霞染得温润厚重。塔身四周的浮雕层层叠叠,莲瓣与佛像交错环绕,每一层都往上收拢,最终汇聚成那一枚直指苍穹的金塔尖。晨光把整座佛塔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我沿着塔基慢慢走着,看那些莲瓣上的纹路和佛像低垂的眼睑。它们在岁月的剥蚀里静默地立着,像我见过的那幅东巴唐卡里的丁巴什罗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入迷。
  从三层望出去,整片勐遮坝铺展在脚下,田畴、村寨、河流、远山,近处是层叠的屋顶和菩提树冠,远处是薄雾笼罩的山峦。
  “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头,李言舟正站在几步之外,端着手机,镜头对着我。“咔嚓”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冲我露出一个傻笑。
  “你刚才的样子挺好看的。”
  “什么样子?”我走过去想看他拍的那张。
  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偏过头朝佛塔大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去里面看看?”
  大殿里光线幽暗。几缕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斜透进来,落在佛像低垂的眉眼和莲座的金漆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和线香的余烬,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着长辈去过的那些寺庙。那股气息总让人觉得安宁。
  走出大殿,太阳升高了一些。佛塔四周的壁画长廊在光线里显得格外生动。那些线条繁复的画面沿着廊壁铺展开,描绘着古老的傣族民间故事。我沿着长廊慢慢走着,李言舟跟在后面,安静地等着我。
  长廊的尽头,佛寺门前,立着一棵巨大的许愿树。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老树撑开巨大的绿冠,把佛寺门前那一小片空地笼在浓密的荫凉里。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布条上写着许愿人的名字和心愿,有的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有的还鲜艳着,长长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荡。风一过,整棵树都在轻轻摇晃。
  “想许个愿吗?”
  我偏过头,李言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布条,正朝我晃了晃。我把红布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简短的愿望,然后睁开眼,踮起脚,把那条红布条系在了一根我刚好够得着的枝桠上。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这里。那时候是我妈带我来的,说这棵树很灵的,许了愿都会实现。我当时许了一个特别具体的愿望。”
  “什么愿望?”
  “我希望家里那只老母鸡别再啄我了。”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它后来还啄你吗?”
  “不啄了。因为它后来被我妈炖了。”李言舟说完,看着我在晨光里笑弯了腰,等我笑够了,他便伸手把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片枯叶拂掉了。
  “走吧。”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佛塔的尖顶还露在树冠之上,金红色的塔身在晨光里静静地矗立。我忽然想,那棵许愿树上挂着那么多红布条,每一根布条背后都有一个许愿的人。那些心愿在风里、在雨里、在日复一日的曝晒和潮湿里慢慢褪色,可它们始终都挂在那里。树总会替人记得。
  从曼磊佛塔下来,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暑气蒸腾起来,扎塔带着阿克洽去给祭祀服饰采样,他让我和李言舟先在附近转转,傍晚找我们汇合。李言舟把车往南开了一段,在一处寨子口停下来。我跟着他下了车。寨子里比我想象中安静,两侧的竹楼高高低低地错落着。一楼的架空层大多敞着,堆着农具和柴火,几只鸡在阴影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地面。楼上的阳台挂着晾晒的衣物和成串的干辣椒。
  李言舟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户竹楼前停下来。一个穿花筒裙的阿姨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剥豆子,看见李言舟便笑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招呼他:“哎哟,你咋个又来了?”
  “来蹭饭。”李言舟熟练的弯下腰,从她脚边的竹筐里捡了一颗豆荚,剥开豆粒丢进嘴里,嚼了嚼,“今天吃什么?”
  “香茅草烤鸡、烤鱼,还有喃咪。”阿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荚碎末,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得更加灿烂,“这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朋友?”
  李言舟也笑着点点头,回头朝我招招手,“进来嘛,站门口晒得很。”
  竹楼的二楼比外面凉快不少。我们在矮桌边盘腿坐下,阿姨端来一壶茶和一小碟腌萝卜,又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去忙活了。那壶茶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是我三孃,也就是我爸的三弟的妻子,是泰国那边的人。”
  “泰国!”我震惊,毕竟刚才孃孃的的普通话说的还蛮地道的,我甚至都以为人家是本地人。
  “我小时候和她关系可好了,老来他们家蹭饭吃。”说着,李言舟又替我满上一杯,“这是缅桂花茶,这边家家户户都会泡来当凉茶喝。”
  “怪不得甜甜的。”
  阿姨很快端着菜上来了。一只烤得焦黄的鸡,用芭蕉叶垫着,鸡肚子里塞满了香茅草和柠檬叶。两条罗非鱼,鱼皮烤得微焦,上面铺着一层青柠片和蒜末。几碟小菜,一碟青木瓜丝,一碟烤茄子捣成的喃咪,还有一小篮糯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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