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李言舟拆了一只鸡腿递给我,又给自己拆了一只。我咬了一口,鸡皮酥脆,底下的肉嫩得抿一下就化了。
  “怎么样?我三孃的手艺比昨晚夜市那家要好吧?”
  我连连点头,低头又撕了一块鸡胸肉,蘸了一点喃咪。那酱是用烤熟的茄子和番茄捣出来的,带着一股炭火的微焦气味,混着蒜末和青柠汁的酸辣,堪称灵魂。
  紧接着孃孃又端出了一盆鲜红的生猪血,往里撒了点拌着辣椒的佐料,盐和香菜,给我舀了一碗。
  吃了这么多年的熟血旺,头一次来这里吃到生百旺,竟一时有些不敢下口。我向李言舟投去求救的眼神,李言舟这才把我面前那碗端到了他自己面前。
  “我孃,人家头一次来这边,你别吓着人家。”他笑着和孃孃打趣道。
  “哎呦你看我这种记性!”孃孃笑着连忙收起了生血,给我换了一份生苦撒。
  “孃孃中文说的好正宗。”
  “那可不,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比我都长。”
  孃孃上完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我们吃,手里又端起了那盘没剥完的豆荚,笑呵呵地问我:“我倒是听言舟提起过你噶,在这边玩得咋个样?”
  “挺好的,他带着我去了好几个地方。”
  她听了,笑起来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和力,还把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肉拆下来,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谢谢孃孃了。这块先给他吧。”我夹起来想先给李言舟。
  “我吃鱼头。”他说着,果然把鱼头夹走了,低头啃得很认真。
  孃孃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一盘凉拌多依果上来,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鱼露,撒了一把碎花生。李言舟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嘶嘶吸气,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沿上,“你尝尝这个。”
  我夹了一小口,那股酸辣直冲天灵盖,我猛地灌了一口花茶才压下去。
  吃完饭,李言舟帮着孃孃把碗筷收进厨房,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寨子四周都是橡胶林,整齐的树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近处的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出几簇青苔和小小的紫红色野花。
  我是个不太爱去亲戚家做客的人。倒也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每次坐下来,话题总绕不开工作怎么样、收入多少、有没有对象。在这些来往中,自己像个被端上桌展示的物件,连一言一行都得符合他们期待的教养。
  我正出着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言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我孃说你比照片上瘦。”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拿我照片给人家看了?”
  “就上次在联大的时候,我给你拍的那张。”他靠在栏杆上,偏过头来看我。“下午没什么安排,”李言舟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你要是累了就在这儿歇着,要是不累,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这个人有一点很讨厌,就是把话说到一半就收住,留个钩子在那里,让人不接着问都不行。我瞪了他一眼,他装没看见,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声“我孃我们先走了”,那头的孃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葱,笑着冲我摆手:“晚上再来吃饭噶!”
  半穆半云
  李言舟:来我喂你
  左辞:别搞,丢死人了
  李言舟:乱丢死人可不道德
  左辞:……


第28章 晨
  看多了清心寡欲的寺庙,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宗教也可以充满色彩与繁华。版纳靠近边境,各数语言夹杂在一起,仿佛置身于东南亚。我在这边遇到过会说四五种语言的摊主,即便只是位卖椰子的奶奶,也能各数语种切换自如,翻译能力不亚于专业人士。
  李言舟带我骑了大象,坐在高高的象背上,我俯瞰着下方流动的人海,想起了和李言舟初次相遇时的玩笑话。他一直记得。
  随着象主牵着大象穿过人潮涌动的街道,我能够眺望到野蛮生长的榕树,根系在地面错落交织,如蛛网般密布成林。有人在池边对着载人的王莲拍照,下过雨后的天变得很晴,水下倒映着白云蓝天。而热带地区总是生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水果,叫不出名字。
  跳下大象时,李言舟稳稳接住了我,我撞进他怀里,湿热的气候让心跳莫名的加速,这样的高海拔地区总让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缺氧还是心动。
  在这个被绿植包围的世界,我暂时脱离了原有的身份,活成了这个地域的人。光线透过茂密的热带雨林,丁达尔效应随处可见。李言舟带着我徒步穿过原始森林公园,能看到遍地开屏的孔雀,以及一些未被命名的小溪。
  傣家姑娘在葫芦丝吹奏的音乐中摆动身姿,灵动地像流动的水一般柔美又温柔。丛林中偶尔露出几尊佛像,隐匿在在树荫里,审视着过路的人群。
  我正看得入迷,只觉得脖子一痒,似乎有什么东西牢牢扒在皮肤上,我抬起手正想拿下来看看,只见李言舟朝我撇了一眼,忽然一惊。
  “别动。”
  我被他唬住,立马愣在原地,呆呆望着他。“怎么了?”
  “你脖子上有只蜘蛛。”
  在他没告诉我之前,我还觉得没什么,可经他那么一说,瞬间我浑身鸡皮疙瘩竖起,更是一动不敢动。
  “你快快快快快把它拿走!”我急匆匆催他,从小到大我最害怕的就是蜘蛛,这小东西但凡出现在离我不到一米的范围里,我都得把它极速弹射到拉萨,更别说现在这东西正在我脖子上了。
  见我求救,李言舟竟只是坏笑一声,然后略显慵懒的回了句:“自己拿。”
  “你快点帮我!我感觉他要爬进我衣服里了!”脖子上的触感一时间被放大了数十倍,我能感受到它似乎在朝着别的方向移动。“万一它咬我怎么办!”
  “那你就变成蜘蛛侠了,多酷!”李言舟故意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还给我演示怎么发射蛛丝飞檐走壁,看得我想给他一脚。
  似乎见我是真的害怕了,李言舟逗了一会儿,还是扶住我的肩,轻轻将想要往我领口里爬的蜘蛛捏了起来,还拿到我面前晃了晃。
  一大只,看得我快晕厥了。
  “你给我拿开些!”我推开他的手,现在后背还在发毛。
  “这可是花蜘蛛,油炸一下蘸辣子很好吃的。”他一脸惋惜的将那大肚子的花纹蜘蛛放回了一旁的芭蕉叶上,任由它自己爬到别处去。
  “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被咬。”我把领口往下拉了些,凑到李言舟面前。
  李言舟一脸严肃的在刚才蜘蛛待过的部位扫视了一圈,然后他自己朝我脖颈那块咬了一口。
  “嘶,你有大病吧?”他咬得可不轻,皮肤的痛感盖过了那点蜘蛛的痕迹,此刻我只想朝他大胯捏一把。
  “你刚才都没有怪蜘蛛,怎么现在怪起我了。”李言舟一脸委屈,眼巴巴看着我。
  我还真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他,可能这就是正宗西南陈醋,醇厚的不用打翻就能满巷子飘酸。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个浅浅的牙印,瞪了他一眼。他倒是毫不心虚,顺手又从路边的芭蕉叶上摘了一片卷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声调子,像鸟叫又像哨音,在这片湿热的风里,倒有几分快活。
  我们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前走。树林退到两侧,难得见到一片平整的草坡,草坡尽头是一条窄窄的河,被两岸低垂的枝条半掩着。几个本地小孩正光着脚在河边蹚水。在那几个小孩里,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克洽的笑声混在潺潺的水声里,与那些孩童一样,天真活泼。扎塔站在岸边看着她玩水。李言舟望着河面上浮动的碎光,对我说道:“可惜了,阿克洽不久后要回去上学了,不然还想带你在这里多待几天。”
  “以后总有机会。”我安慰他,更像是安慰自己。
  河边那几个小孩捞了几只小虾,装在塑料瓶里,举着跑上岸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到阿克洽面前,把瓶子递过去给她看,小姑娘凑上去,眼睛瞪得溜圆。
  傍晚,我们回到孃孃家。扎塔带着阿克洽住隔壁,门一关就听见小姑娘缠着她阿爸讲故事。我靠在窗边往外看。李言舟在屋里翻行李,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手,从外套里掏出那只香水瓶,他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点,然后把手腕递到我鼻尖前。
  “你闻闻。”
  我低头嗅了一下,前调有淡淡的洋甘菊香,金盏花和腊梅的气息也缓缓透出来。
  “怎么样?”
  我抬眼看他:“你自己调的,你问我?”
  “我想听你说。”
  我把他手腕拉过来,又低头闻了一下,松开手:“挺好闻的。”
  他收回手,自己也低头嗅了嗅腕口,然后满意地“嗯”了一声,把瓶子重新揣回兜里。往床上一倒,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盏藤编的吊灯,问:“你那瓶呢?带了吗?”
  “带了。”我从包里翻出那只小瓶子。李言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手臂从我后面环过来,在我腰间松松地扣住。鼻尖蹭了一下我的耳廓。
  “你身上也好闻。”
  我侧过脸,他的嘴唇离我只有一寸远,呼吸热热地拂过来,可以嗅到他腕口残留的那一点腊梅和金盏花的香气。我偏过头避开,“你离我远点,有人看着你还蹭。”
  他非但没退,反倒更往前贴了一点,下巴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反正我妈不在,没人管我。”
  我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脸,可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腰上,纹丝不动。
  “你要是再这样,我今晚就去找扎塔打地铺。”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舍,他却又松开一只手,低头在我颈侧那个下午咬过的牙印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去吧。”他笑笑,“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把你连人带枕头扛回来。”
  “滚滚滚。”我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正要往外走。
  “你不是想知道我给香水起了什么名字吗?我已经想好了。”
  问言,我驻了足,转头看向他,“哦?叫什么?”
  “晨。”
  就一个字。
  听完,我向他走了几步,拿起他那瓶小小的香水,端详着他写在瓶上的名字。
  “为什么叫这个?”我问他。
  “早晨嘛,好听呗。”他说得随意。“我又用不来什么文绉绉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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