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李言舟一脸坏笑着蹲在地上,手里的水枪都快拿不稳了。
  我气急败坏地又跑去舀了一盆水,还没走两步,李言舟和扎塔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地包抄过来了。两股水柱同时打在我身上,水花炸开,瞬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李言舟!”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端着盆冲他吼,“我跟你拼了!”
  他见我真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攥着水枪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朝我滋水。“这些祝福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点!”他脸上挂着那种又欠揍又灿烂的笑,水柱一道接一道地滋在我身上,跑得快了,衣摆被风兜起来,整个人如一只撒了欢的羚羊。我端着盆在后面追他,脚下踩得水花四溅,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今天非得逮住他灌他两桶水不可!
  扎塔靠着墙根一边擦眼睛一边喊:“跑快点跑快点!他要追上来了!”李言舟听见了,回头冲我做鬼脸,脚下倒是一个踉跄差点绊到水缸沿上。我逮住这一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手里的盆一翻,大半盆水从他肩膀浇下去,总算扳回一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抬起头来看我,嘴角扬起来:“好啊,你等着。”他重新把水枪举起来。
  我端着空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他追过来的脚步声和水柱破空的声音,混着扎塔的喊叫和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笑闹。我跑过水缸、跑过端着碗的小孩、跑过被水泼湿的招牌,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那场追击战最终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路边一口半人高的草丛里告终。我听见李言舟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夹杂水声和街上的喧闹,稀里哗啦地泼了我满身。
  他把我从草丛里捞出来,蹲在我面前,笑得直喘气,伸手把我额前黏着的湿发拨到一边,蹭过我眼皮上的水珠,温温热热的,和满身冰凉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还跑不跑了?”
  我别开脸:“不跑了。”又补了一句,“但我记仇。”
  他笑了一声,拉着我站起来,自己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点点头:“嗯,是只合格的山羊了。”我抬脚想踹他,他躲得比兔子还快,顺手从我脑后摘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枯叶,在我眼前晃了晃,又随手丢开。
  扎塔拖着浑身湿透的身板挪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只已经没有弹药的水枪,朝我俩扬了扬下巴:“行了吧?差不多了吧?再泼下去我可要感冒了。”他低头拧了一把衣摆,哗啦啦淌了一地水,又抬头看了看我俩,咧嘴笑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好久没这么疯过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狼狈,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这还是李言舟昨天刚给我换上的衣服。这满街的人都在互相泼水,笑着、跑着、尖叫着,没有人因为被泼了一身就生气,反倒像是被泼得越多,就越是被人惦记着、被人祝福着。这是一种清爽的自由。是我在那些高楼大厦里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自由。
  李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了我身边,肩上搭着他那件已经湿透的外套,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湿漉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垂。
  “想什么呢?走,回去换衣服。”
  我跟他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水浸得发亮,走了几步,我开口道:“李言舟。”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水。”我说着,放慢了脚步,“小时候学游泳,被呛过一次,后来就一直不太敢碰水。”
  他听了,只是也放慢了步子,和我并排走着。
  “那刚才呢?”
  “刚才……”我低头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那一瞬间有什么具体的恐惧,只剩下肾上腺素狂飙的刺激与放松感。“好像没那么害怕。”
  走了半条街,他又开口:“你知道我们这边有个说法吗?”
  “什么说法?”
  “泼水节把水泼到谁身上,谁就一整年都干干净净的。会把去年的那些不开心的、想不通的、堵在心里头化不开的,借着这水一块儿冲走。所以刚才那些泼到你身上的水,都是祝福。”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都是大家想你好。”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只是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带着我拐过下一道弯,回到院里的时候,阿姨正在堂屋门口晾衣服,看见我俩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来,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得,我这刚晾干的衣裳,你们就又给祸祸一身。”她转身进屋,不多会儿带出两条干毛巾,扔了一条给李言舟,另一条递给了我,“赶紧擦擦,别感冒了。我去给你们煮桂圆红枣茶去。”
  我接过毛巾裹在肩上,李言舟蹲在台阶上,用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擦到一半抬起头来看我,头发像个刚被雨淋过的鸟窝。
  “看来以后看鸟巢也不一定要去北京了。”
  李言舟抬头,“不去北京去哪?”
  “你头上。”
  “……”
  我笑着上了楼。脱下那些湿衣服,简单冲洗完便往床上一躺。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很多天没有吃药了。
  我在慢慢变好。或许不是变好,只是在慢慢变回原本的样子。
  我想起吃烧烤那天,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当时我不太信,只觉得那是一种用来安慰人的漂亮话。可如今回头去看,那些我以为停滞不前的日子里,其实一直在暗处扎根。只是我那时候太着急了,总想一眼看到尽头,才错过了中途所有的风景。
  李言舟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想什么呢?一脸深沉。”
  我仰头看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听了,抬手揉了揉我已经半干的头发,温柔一笑。差点让我溺死在他的酒窝里。
  半穆半云
  李言舟:我左手有6个苹果,右手有7个苹果。那么现在我有什么。
  左辞:13个苹果?
  李言舟:nonono,我有一双大手~
  左辞:……


第24章 调香
  李言舟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他歪过头来问我:“时间还早,想不想去调香?”
  我愣了一下。“你还会调香?”
  他听了,也没答话,只是朝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跟上。我还没来得及多问,他就已经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阿姨正背对着门在择菜,没注意到我们。他回头冲我挤了一下眼,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两个人就这么做贼似的从院门口溜了出去。
  他带我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路,两侧的墙皮有些剥落。我正想着这是什么地方,他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那扇门,侧身让我先进。里头是个老小区,外墙的瓷砖已经褪了色,阳台外面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物,角落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他带我拐进一楼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毛笔写着几个小字,字迹清秀:闻·序。
  推门进去,空气一下子就变了味道。
  木质的搁架上错落着几只粗陶瓶,瓶口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和芦苇,墙角的旧书柜上摆着几排书,书脊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是有年头了。窗边垂着一条靛蓝色的扎染布帘。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有点像雨后的老木头,又夹着一点晒干的花瓣那种清甜,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里,让人不由自主就放慢了呼吸。
  店里的光线偏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灯悬在桌面上方。正中央摆着一张墨绿色的老木桌,桌面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层香料瓶,每一层都用小标签标着字。前调,中调,后调,还有一列单独的“定香”。一个穿着白裙的姑娘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便直起身来,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朝我们温柔一笑,声音清亮又松弛:“你们随便挑,这边分前中后调,挑好叫我就行。”
  我在那张墨绿色的木桌前坐下来,李言舟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碟子,里面码着几颗烘焙过的咖啡豆,旁边立着一块巴掌大的手写牌:调香前请闻咖啡豆重置嗅觉。
  我随手拿起一瓶离我最近的,凑近闻了闻。顿加豆。入口是一股暖烘烘的甜,像冬天烤红薯时那股从炉缝里漏出来的香气,温润绵长。
  “你闻这个。”李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了一瓶,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凑近一嗅,一股略带烟熏的气息钻进鼻腔,像雨后老书页翻动时扬起的灰尘味道,又像祠堂里香火燃尽后残留的那一点余温。我抬头看他,“这什么?”
  “焚香。是不是很像英雄牌墨水的味儿?”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低头闻了闻。还真有点。
  我放下焚香,又拿起旁边一瓶。标签上写着“橡木苔”,凑近一嗅,酸涩的气息直冲鼻腔,像雨后泥土里腐烂的落叶混着青苔。我把瓶子放回去,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李言舟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我抬头看他,他正拿着一只琥珀色的瓶子凑在鼻尖前,闻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把那瓶子递过来,手腕一翻,瓶口朝向我。“你闻闻看。”
  “什么味儿?”我看他这副样子,总觉得不太对劲,身子往后倾了倾,没敢直接凑过去。
  “你闻嘛。闻了就知道了。”他嘴角微微扬着。
  我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瓶口对着鼻尖,轻轻吸了一口。那味道说不上来,像是发酵过头的菜叶子,混着一股隐约的酸臭味,直冲脑门。我猛地别开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五官都快拧到一起了。李言舟这才笑出声来。我缓了口气,伸手把那一碟子的咖啡豆凑到鼻尖前,深吸了几口,那股发酵的臭味才慢慢被压下去。我抬眼瞪他,“你故意的吧?”
  他还没止住笑,我掐了他胳膊一把作为报复。然后放下了咖啡豆,重新扫了一圈桌上那些瓶子。铃兰,野玫瑰,艾草,小豆蔻。我捏起那瓶艾草的时候,李言舟的目光落在我手上。“你不是不太习惯艾草味吗?”他问。
  我拧开瓶盖,凑近了闻一下。清苦,带着一点药草的涩意。“放在香里应该挺好闻的吧。”
  我没告诉他的是,这四样凑在一起,其实很像他身上的味道。让人想起风从山脊上翻过来时拂过的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和药草。我选这四样,是因为我想把那个味道留住。留在呼吸能抵达的地方。我怕哪天见不到他的时候,还有一个瓶子能让我一嗅就想起他来。这个念头可笑。我知道。可我更怕的是它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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