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于是我将手机关了机,扔在一旁不去看它。
  李言舟看我心情不好,想放首歌,结果刚点开就是一首苦情歌,此情此景下显得气氛不太对劲,他又连忙换了一首,结果更是破碎感十足的bgm,最后他放弃了,气急败坏地把屏幕关掉。
  我轻轻笑了声,没说什么。
  不到半天,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在博物馆里陈列的一幅壁画,纳西古唐卡·丁巴什罗的圣像赫然而立。
  裂纹非但没有损毁它的神性,反而让它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信物。
  正中丁巴什罗端然安坐。他身上那件赤红法袍,颜色已然褪成一种庄严的赭红。千手舒展,如古树枝柯,姿态各异却殊途同归。多面法相澄澈慈悲,凤眼半阖,似雪山沉默地俯瞰山脚下的人间烟火。诸天圣佛环坐两侧,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把丁巴什罗的道义一程一程渡向人间。
  丁巴什罗携智慧而来,破迷雾、平苦难,护山河和顺,予众生平安,凡诚心凝望圣像之人,皆能得神明庇佑,心有归处,前路明朗。
  我望着丁巴什罗,此刻,虔诚得像他的信徒,身侧是他的后人,我们一同瞻仰着这尊神圣的佛,渴求他能够洗涤内心的污秽,带走肮脏,糟粕,世间一切的不公与腌臜,留下圣洁与纯良。
  那眉眼带着一种从容的、悲悯的宁静,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带着什么样的疲惫和愤懑跨过这道门槛,所以他才在这里等了那么久。
  可当我终于把目光从丁巴什罗的脸上移开的时候,胸腔里翻涌、挣扎了一路的悲痛,似乎在他那安静的垂视里,无声地平息了下去。
  我转过头,看向李言舟。他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也偏过头来。
  “丁巴什罗答应过的事,永远不会落空,对吗?”
  他看着我,目光温温的,点了点头。“嗯。永远都不会。”
  我低下头,把银锁贴回胸口。再抬起头看向那幅壁画时,丁巴什罗依旧是那副半阖眼的神态。
  我虔心地向丁巴什罗许下我最诚挚的愿望,我想再回到这里,遇见他。
  我再次看向李言舟,“你没有愿望吗?”
  “我有,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望向我的眼里有这世间最璀璨的虹霓,似乎想将我揉碎了封存在他的眼里,一辈子都能望见。悸动在摇曳,浸染了我最后的清醒,我从未如此舍不得过一个人。
  此刻,我想吻他,可我还想再等等。
  被这个世界框架得太久,久到连这份理性都显得有些疏离。
  “我们走吧。”我牵住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的触碰。
  “不拍张照?”李言舟一手握住我,一手往包里翻着。
  “不拍了。我总会再来的,下次拍。”
  “那收下这个吧。”李言舟将一张贺卡递给我,上面是丁巴什罗的烫金印章,“转运神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这个你不会要收我钱吧?”我笑着接过他给的礼物,细细端详着这神秘又震撼的佛像,禁锢的边界在缓缓消融。
  “不收你钱。”李言舟低头对上我的目光,轻轻抚过我的脸,“收你别的,你想拿什么来抵押?”
  “我可不值钱,就不拿我抵押了。”我推开他的手,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权衡,我不知道究竟能否说服自己,那套准则横亘在我的内心,从来都无人闯入。
  “留下赏花吧,蓝花楹的花期要到了。”
  他玛瑙般的目光逐渐瓦解我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人,他来自一个自由的地方,而我却在知道他同样爱我的那一刻退缩了。
  “我总会离开这里的。”
  这句话撕咬着我的心,我置身于那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道德的枷锁困扰我太久太久,没有人会接受这一场相爱,我的世界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这会粉碎我父母对我所有的期待,我,我走不出来的。
  “我知道的,从你来到的时候,我就知道的。”他的眼里闪烁出泪光,“我不怕你离开,我怕的是你忘了我。”
  “左辞,享受当下,好吗?”
  我能感受到心底曾埋藏的孤傲在挣脱、撕裂,逐渐裸露在原始的旷野,酣畅淋漓地野蛮生长。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异教徒?一个得了失心症的疯子?渴望得到正常生活却变得不伦不类,蛇鼠两端。
  ……
  “你又没按时吃药是不是?”
  “妈,我不想吃了。”
  “不行,得听医生的话。”
  “妈,我想出去转转。去一个远离一切的地方,你让我走吧,好不好?”
  “……注意安全,左辞,照顾好自己。”
  西南是一片净土,抚平我不安的心,只有在这里,望着他的眼睛,我才能感受到难得的平静。
  我们离开了丁巴什罗,踏上回去的路。这里没有地老天荒的誓言,只有于心不忍的眷恋。
  关上门,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敲门声打破了那点寂静,我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轻轻拉开门。
  一个炽热的吻落在我的唇,我妄图逃离这份热烈,他却越发酣畅,越发蓬勃,横冲直撞。
  我的骨头里住着风,而他的灵魂是匹脱缰的野马,呼啸、散落、席卷、燎原,进是肆无忌惮,退是海阔天空。我叛逃在崩裂的边缘,与曾幻想的生活脱轨,他的兽性生猛又滚烫,我们在废墟上开花,暴雨里点火,他的冲撞裹风携雨,像荒原上最后一场不告而别的落日。他敲醒了我沉睡的山脉,暴烈地把禁锢撕成碎片,激潮肆掠,我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令人上瘾、着迷、却情不自禁。
  “要是难受,就告诉我。”他用唇抹去我滑落的泪,我哽咽着拥住他,舍不得放开。
  “我,难受。”
  “哪里难受?”他与我拉开距离,坦荡地对上我那双早已朦胧的眼。
  “这里。”我用手戳向他的心。
  他吻了我的那个地方,我不想让潮湿的心脏长出苔藓,我努力让自己清醒,或许这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消失。我不愿醒来,要是一辈子与他沉浸在梦里,即便醒不过来,我也认了。
  “李言…舟,你…知道…为什么…我舍不得…你吗?”
  “为什么?”他垂眸看我,样子让我回想起白天的丁巴什罗。
  “因为…只有你…能让我…平静……也能让我疯长……”
  沸腾的血液、失控的脉搏,这一切像是一场妄想,只有疼痛让我的秩序坍塌,就像置身于脱轨的命运中,最终沦陷于情爱的无底洞。
  万物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天光透过窗缝,在李言舟的脊背上烙下一道窄长的金。我醒过来时,他的手臂还搭在我腰上。脸依旧好看得令人心痒。
  昨夜欢愉的痕迹还在身上,我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却还是把他惊醒了。
  “左辞。”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正因如此,我才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没继续问下去,只是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安静地搂着我。不逼问,不探究,像一面墙替我挡住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静地抱着过了。
  “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话有时候是不用被确认的。”
  我闭着眼,鼻子酸了一下。西南的晨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凉丝丝地擦过我的后颈。我想起那幅壁画里的丁巴什罗,他半阖的眼睛看着一个方向,那方向里是不是也有过什么人,站在同样的岔路口上,手里攥着一把不敢递出去的心意?
  我松开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残留的红痕,我没去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玉龙雪山脚下。我听说那边有个小庙。”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吃了早饭再去。路上要开很久。”
  早饭是他做的,不再是小锅米线和烧饵块,反而是一桌子的好菜。
  松茸鸡汤、核桃鸡蛋羹、玉米虾丸、番茄炖牛腩和紫米饭。
  “不是,李言舟,你大早上爬起来整了顿满汉全席啊!”扎塔睡醒看见那一桌子菜,人都懵了。
  “今天要出发去趟城里,怕耽搁,就把早点当早饭了。”
  李言舟面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反倒让我这么个腰酸背痛的人别扭起来,这头野蛮的猛兽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虽说男人不是水做的,但我也不至于是块铁,非得用那钢筋电钻凿吧。
  我在那扶着栏杆缓缓挪下来,李言舟倒是三两步上前,把我打横抱起,愣给我抱到桌前才肯放下。
  “你干嘛,人家看着呢!”我又急又羞,揽住他的脖颈,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去。
  “没事不用把我当人,我什么都没看见哈哈哈哈。”扎塔拿起筷子就是吃,头也不敢抬一下。
  “都是给你做的,尝尝。”李言舟夹了不少堆我碗里,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他倒是委屈巴巴看着我,说什么你不想吃的究竟是菜还是我?为了让他闭嘴,我只能强迫自己埋头苦吃一点。
  “阿克洽呢?”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小姑娘平日不是最喜欢他言舟哥哥,怎么今天连影子都没见着。
  “今天她妈妈来,带她回去上学了。”扎塔解释说,“没能让你们再见一面,确实有点遗憾,下次你来,一定要告诉我!阿克洽走之前可念叨你左辞了,还说要将她心爱的小羊驼布织送给你。”
  扎塔拿出了那个布织,我接过它,能从中看见阿克洽的影子,看见那个天真烂漫的独龙族女孩用一把草料喂羊驼的可爱样。
  “你们,对我真的很好。”
  我的泪又在眼眶翻涌,扎塔连忙起身“诶诶诶”了两声,抽出两张纸递给我,“你看你又感性了。”
  我笑着接过他的纸,简单擦拭了一下,转头对上李言舟端过来的一碗鸡汤。
  “喝了。”
  “我不……”
  “要我喂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喝。”我连忙端起碗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这章偏向意识流~
  左辞:让顾客不开心了是干你们这行的大忌吧?
  李言舟:大什么?
  左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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