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左先生,公司目前正在经历业务转型,部分岗位的调整属于正常经营决策。这份协议是友好协商的结果,如果您觉得条件不合适……”
  “条件?”我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那上面写着的补偿金额,是法定最低标准。“我五年里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病假,去年年度考评是A,你们现在就拿这个来跟我谈条件?”
  “左辞,你别这么激动。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整体调整。再说了,你还年轻,出去再找一份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昨天还在跟客户确认交付时间。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就为了把那份方案做完。你们今天让我走,那那些工作谁来做?”
  “左先生,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份项目方案,公司这边评估过了,后续会由其他同事接手。你签署协议之后,相关的资料和账号权限我们会安排交接。”
  “你们让我签这个,”我指着那份文件,“就是说我这五年的东西全白干了,是吗?”
  “左辞,公司请你来是帮你实现价值的,对吧?这五年你也得到了相应的薪酬和成长,不是公司欠你的。”
  “谁欠谁的?”我怒地拍桌站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体面什么的,我已经顾不上了。
  “张总,五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您跟我说这家公司不一样,说只要踏实干,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我信了。五年,我推掉的面试、放弃的机会、每个周末赶的方案,这些算不算?”我转头看向人事总监,“您刚才说公司帮我实现了价值,那行,您告诉我这五年我给公司创造的价值有多少?那个项目方案还在我电脑里,需要我打开给你们看看谁写的吗?”
  “左先生,你现在的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建议你先冷静一下,协议内容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不急着今天签。”
  “我不需要冷静!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背锅的,对吧?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是吗?所以需要一个已经离职的人来顶这个雷,不然怎么会昨天还在谈项目的人,今天突然被告知‘不太适合’?”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这间会议室我进来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寸空气都让我喘不过气。
  那点补偿款够什么呢?付三个月的房租,还是给爸妈买几盒他们舍不得买的保健品。
  我缓缓睁开眼,眼角还有些湿,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忽然很想给李言舟发一条消息。可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他应该还在睡。
  我静悄悄爬起身,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吹着夜风发了会儿呆,目光扫过廊下的墙壁时,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幅拓印。暗黄色的粗纸上拓着几行我看不懂的文字,笔画弯折交错,像山间溪流的走向,我走过去凑近了看,纸面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卷起,拓印的墨色也淡了几分。
  我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晚不睡?”
  “醒了。”
  “醒了就站在这儿发呆?”李言舟在我旁边站定,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拓印,“看什么呢?”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偏过头问他。
  李言舟也偏过头看了看那幅拓印,然后他轻轻“啊”了一声,“这是东巴文。”
  “我知道是东巴文。我问的是它写了什么。”
  “丁巴什罗。”
  我愣了一下。“丁巴什罗?”
  “丁巴什罗是纳西族东巴教里的一位神灵。他象征澄澈永恒的智慧与生生不息的祥和,携东巴文字与济世之道降临人间,驱散灾厄、调和天地万物。”他像是从小就被这些词句浸透了,随口说来就有一种天然的庄重。
  “你信吗?”我问他。
  “我奶奶信。她小时候跟我讲过很多丁巴什罗的故事,我记得她曾告诉我,灵魂在世上走散之后,总会沿着光找到彼此。丁巴什罗会救赎迷路的人。”
  “迷路的人?”
  “嗯。灵魂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条路走。丁巴什罗答应过的事,永远不会落空。”
  “可若换条路走的话,还回得去吗?”我望向远方的夜空,这里离天空是那么近,仿佛抬手就能触碰繁星。
  “丁巴什罗经里有一句话:无论走多远,只要衣上有归路,魂就会认得回家的方向。”李言舟望着我,他的眼在漆黑的夜里发亮。
  “要是丁巴什罗真的存在,我想见见他。”我轻轻碰了碰它们。
  “好。”李言舟答应的干脆。“我带你回去,回去就见。”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忽然忘了该怎么呼吸。此刻他的目光是春天化雪时从山顶往下淌的第一道水,温温地漫过来,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敲击着胸膛。他要是再用这种眼神多看我几秒,我大概会做出什么很不理智的事。
  比如踮起脚亲他一下,或者干脆埋进他胸口不出来了。
  那份清醒还是盖过了冲动,我压下了那点躁动的心,磕磕巴巴回了句:
  “我,应该愿意吧。”
  【作者有话说】
  扎塔:怎么整的跟结婚似的
  余哥:害,你懂个P,这叫情调
  扎塔:这也没表白啊?
  余哥:有区别吗?
  


第10章 勿忘我
  返程那天,扎塔的车里塞满了收来的牦牛绒料子,因为出发的早,阿克洽还在犯困,小脑袋靠在扎塔腿上睡得正香,扎塔腾出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余哥站在路口送我们。他话不多,跟我们每个人握了手,轮到我时,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开过光的。你带在身上,保平安顺遂。”
  我攥着那块石头,胸口涌起阵阵暖意。来云南这段时间,遇见的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把我从一片荒原里慢慢领出来。
  我冲下车,在余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肩,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行了行了,走吧,天黑前还能赶到镇上。”他松开我,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我拉开车门坐回去,李言舟从副驾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替我觉得高兴。
  车开了将近半天,我正昏昏欲睡时,扎塔突然大骂一声,猛地踩下刹车。我往前探了探头,看见引擎盖缝隙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阿克洽被晃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阿爸”。扎塔没顾上哄她,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绕到车头前弯腰掀开引擎盖。一股热浪裹着焦糊味从前面涌过来,我闻到了一股橡胶和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气息。
  李言舟也下了车,走到扎塔旁边弯腰查看着。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阿克洽靠在我身上,小脸还带着懵,她仰头问我:“左辞叔叔,车坏了吗?”
  “可能吧。”我也推开车门下了车。
  “大概率是抛锚了。”扎塔蹲在车头前面,伸手按了按旁边几根管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挂了以后叹了口气,“维修队说过来要半天,最早也得后半夜才到。”
  阿克洽从车里钻出来,跑到他腿边拽了拽他的裤腿,仰着头问他:“阿爸,那我们今晚住哪儿呀?”
  À¼¤é¸i¤é¶À¤é¼Î  天色正在被慢慢涌上来的灰蓝色吞没。扎塔环顾了一圈四周,指着不远处山坡下一片稀疏的灯光说:“那边有个镇子,先住一晚吧。”扎塔把阿克洽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回头朝我们扬了一下下巴:“走吧,车明天再想办法。”
  我看了看周围荒无人烟的大路,不得不跟着他们向远处那点亮光的地方走去。
  扎塔抱着阿克洽去找客栈,我和李言舟跟在他后面。这里的客栈是那种老式的二层木楼,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大姐,被扎塔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翻了翻登记本。
  “只剩两间了。一间大床,一间标间。”大姐打了个哈欠,“你们自己分。”
  扎塔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克洽,又看了看我们俩:“我带孩子住大床房吧,你俩睡标间。”他抱着阿克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我站在楼梯口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李言舟。他倒是没什么反应,拎着包就往楼上走了,到了房门口拿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得像住了几百回。
  我跟着他走进去。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我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正中央那张床上。
  那可不是什么单人床,是一整张宽宽的大床!
  “估计是他钥匙给错了,不过这个时间点阿克洽应该已经睡了,就不去打扰了,今晚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李言舟倒是自然地很,他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两双拖鞋,一双自己趿上,另一双摆到我脚边。
  “你先去洗吧。”他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器可能要多放一会儿才有热水。”
  “啊…哦。”我迅速拿了换洗的衣服钻进浴室。一想到我洗完澡出来要睡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我只能强迫自己磨蹭磨蹭,让热水多冲了一会儿。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李言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他目光从我湿漉漉的头发上滑到肩膀,又落回手机屏幕上,“吹风机在抽屉里。”
  我找到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在床的另一侧,我攥了攥手里的毛巾,犹豫了一瞬,把枕头从床头拖过来,竖着放在了床中间。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应该不会打扰到你。”
  李言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竖在床中间的枕头,“怎么防备心还是这么重?”
  “我怕你睡不好。”我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你白天和扎塔开车也累了。”
  他没拆穿我,只是“嗯”了一声,关了灯,我以为他很快就会睡着,可我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侧躺着面对墙壁,耳朵竖着听他那边的动静,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感觉后背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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