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那个隔在我们之间的枕头被他整个抽走,扔到了床尾。
  然后他挪近了。一只手从我腰侧绕过来,松松地搭在我小腹上,胸膛贴上我的后背。
  “你干什么!”我瞬间弹开。
  李言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贴着我的后颈传来:“你说我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找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理由:“你……是不是太冷了,所以才抱着我取暖?”
  他笑得更明显了,热气拂过我的颈侧,下巴更是往我肩窝里蹭了蹭,发梢抚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是,我太冷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懒,“冷到只有抱着你,我才觉得暖和。”
  我松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对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他的轮廓,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下巴。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他的腰。
  “……那这样有没有更暖和点?”
  他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半寸。额头抵上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暖和多了。”他说。
  窗外的月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我闭着眼,感受着他呼出来的气息拂过我的嘴唇,心跳得又快又乱,触电般的感觉在全身乱窜。似乎都在朝着同一处汇聚,可我拼命想压制这种感受,可身体就是不争气的起了反应。
  别,别,千万别!
  刚想着压下一点,李言舟那家伙便换了入睡姿势,将膝盖往上挪了挪,不偏不倚,正好抵在最不该抵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连忙挣扎着翻身,李言舟又恬不知耻的抱上来,我侧脸望向他,他却是一副闭着眼睛的熟睡样,让人心软又窝火。
  我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到缓,又从缓到急,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他倒是一副睡得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左辞,你清醒一点,人家睡得正香,你在这儿满脑子乱七八糟的。
  我认命地闭上眼,可闭上眼之后其他感官反而更敏锐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那股艾草混着洗发水的淡香、在我脑海里反复描画。为了能让自己尽早入睡,我只能试图挣开他的怀抱。
  “……干嘛?”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反应,他带着浓浓的睡意忽然开口。
  “没、没事。”
  黑暗中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朦胧的水光。“你是想我抱着你睡,还是想我别抱着你睡?”
  “……你别抱了。”
  再这么抱下去,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不当暖宝宝了?”李言舟撑起头望着我。
  “谁要当暖宝宝!”我将被子一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他的指尖却在我的后背描摹着,像是在写字,又像在画画,直到他写完,我才开口问:
  “你写了什么?”
  李言舟轻轻一笑,说:“你会知道的。”
  当我闭上眼,就快要昏昏沉沉睡过去时,冥冥之中,我恍惚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mi l me tal.
  el zzeef jji muq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q mil me tal.
  ……
  他还睡着。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比他先醒。他的睫毛很长,眼角上竟有颗淡痣,平时察觉不到,此刻逆着光,反而显出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想尽量不吵醒他。可床垫太老了,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来,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那个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起床气,让我心口一软。
  “……早。”我说。
  “早。”他眯着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几点了?”
  “不知道,七点多吧。”
  “还早。”他说完竟然又闭上了眼,手却摸索着伸过来,搭在我手腕上,也没有要拽回去的意思。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又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他。
  他像是察觉到目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
  他弯起嘴角,“那你慢慢看,我不收你钱。”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轻轻踹了他一脚,他更紧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我能闻见他颈侧那种清爽又温暖的气味,像是春天晒过太阳的树叶。我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
  楼下传来扎塔跟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阿克洽脆生生的笑。生活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真切。
  吃过早饭,扎塔说维修队已经把他的车拖去修了,估计下午能好。他提议我们先在镇上逛逛,我自然没意见。阿克洽牵着扎塔的手,另一只手拽着李言舟的衣角不肯放,小姑娘像一只小尾巴似的黏着我们。我们沿着镇子最宽的那条街慢慢走着。这里比丽江和中甸都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游客,大多是本地人。路边有卖新鲜菌子的摊子,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的老人,还有几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
  走到街尾,扎塔看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绣工精细的童装,眼睛一亮就拉着阿克洽进去了。阿克洽被他阿爸牵着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李言舟冲她摆了摆手,“去吧。”
  他们一进屋,门口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李言舟靠在墙边晒太阳,眯着眼,忽然开口:“你昨晚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有一串像咒语一样的声音,“mi……什么来着?”
  “mi l me tal.”他又重复了一遍,比昨晚更清晰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东巴文里的一句话。”他偏过头来看我,晨光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意思是:别忘了我。”
  我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又把他那句话吹散在空气里。
  “……你昨晚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怕你一回头,就把我给忘了。”他轻声说,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可是朋友啊!”
  “真的……是朋友?”
  李言舟说这话时眉头微蹙,也可能是我昨晚摆枕头的行为太过警觉,导致他不敢认为我们是朋友吧。想到这里,我反倒有些愧疚了,像是白瞎他们一片赤诚淳朴的心,这换做是谁都会不好受吧。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出于那点不好意思,我对李言舟更热情了些,想着弥补一下他们的好意。
  “可是我……”李言舟刚想说什么,扎塔就牵着阿克洽从铺子里出来了,小姑娘手里多了一件新褂子,正举着给李言舟看。
  李言舟收回未出口的那些话,低下头去配合阿克洽比划新衣服,竟有种不慌不忙的好看。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傍晚的时候,扎塔的车修好了。我们启程往回开,到的时候已经入夜。扎塔累得够呛,抱着睡着了的阿克洽跟我俩道了别,说明天再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李言舟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扎塔那场走秀,你还记得吧?”
  “嗯。”
  “你会来看吗?”他偏过头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我先前有些顾虑,可现在,我是真的想留在这个美丽的地方。
  “那是你的走秀,我当然要看。”
  听我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锁放到我手心里。这银锁做工精致,边角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久的。我低下头看着它,“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戴了七八年了。”他看着那枚银锁,“这锁跟了我这么久,总能替我保佑你吧。”他把银锁往我手心里又推了推,“你收着。”
  我只好低下头,把银锁翻了个面,借着月光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几个字,是东巴文。
  “……这上面刻的什么?”
  “你猜?”
  “你不说我就不收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探过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黄昏。”
  “纳负空空,也就是太阳将落未落的模样,太阳落进山坳,是去给月亮让路。黄昏既是白昼的尾声,也是黑夜的序曲,在黄昏时遇见的人,是天意的安排。”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拿那双被高原日光晒得温热的眼睛望向我,像傍晚最后一缕日光落在雪山顶上那束光。这是李言舟最要命的地方。
  银锁还躺在我手心里,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我低下头,把那枚银锁贴在了胸口处。“好。我收着。”
  他笑了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风又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沙沙作响。
  “左辞。”
  “嗯?”
  “我们明天,去看丁巴什罗吧。”
  “好。”
  【作者有话说】
  “mi l me tal.el zzeef jji muq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q mil me tal.”勿忘我,勿忘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
  李言舟: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朋友,假情假意你假温柔~
  左辞:……


第11章 丁巴什罗
  我又接到前公司打来的电话,他们问我考虑的怎么样,我说我不可能答应他们替罪羊的报酬,与其用职业清白开玩笑,不如我在主动辞职,让他们按照辞退的标准给我钱。
  他们让我再仔细考虑考虑,毕竟当了这个替罪羊,公司会看在我念旧情的份上给我多点好处。我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底线,也不愿听他们继续废话,直接撂了电话。
  那是我最心烦意乱的一晚,或许是没有那一团温暖抱着我入睡,我睡得异常寒冷。以至于早上起来,我显得有些精神萎靡。
  李言舟看到我的样子,有想把行程推迟一天的想法。可我拒绝了。我想快一点看到丁巴什罗。
  我不想失约。
  开车的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手机上的消息不断弹出,前公司那边一直在劝说我妥协,不然就让我在这片领域失去立足之地。可我也清楚,一旦我顶了这个罪,我基本上也会在这片领域被除名。与其这般,不如让自己清清白白的,走向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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