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罗的黄昏(近代现代)——半穆半云

分类:2026

作者:半穆半云
更新:2026-08-26 17:32:58

  “这边天气凉,你们晚上记得多盖一层。”余哥说,又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
  李言舟坐在我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斜斜地落在眼窝里。他没看我,正低着头听扎塔和余哥聊收料子的事。
  难得的天晴,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灿灿的。余哥说今天要带扎塔去附近的村子收料子,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走。”李言舟说。我跟着点了点头。
  余哥开了他那辆皮卡,路两旁是大片的草甸,偶尔能看见几头牦牛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阿克洽坐在皮卡的后斗里,裹着扎塔的外套,被风吹得眯着眼,却高兴得直挥手。李言舟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俩。风吹着李言舟的头发往后掠,他在笑,不知道阿克洽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凑近她的小脸听她讲话,笑容被高海拔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
  余哥带着扎塔进了其中一户收料子,我和李言舟没事做,就在村里随便走走。村口有个小小的玛尼堆,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李言舟走过去,在玛尼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轻轻放在堆顶。
  我在旁边看着他,问:“你也信这个?”
  他拍拍手上的灰,“不算信。但有时候做一做,心里踏实。”
  “你也会有不踏实的时候?”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被他那句话堵得不知该怎么接。他也没等我接话,抬步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上去。
  村子尽头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李言舟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被冰得缩了一下。我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浸进去,凉得刺骨,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气。”他说,语气带着笑。
  “你不也是南方人?”我反问他。
  他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我把手递给他。他一把将我拉起来,力道有些大,我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我一瞬,我也仰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耀眼的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了一步。“走吧,回去找他们。”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心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晚回到余哥家,扎塔收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牦牛绒料子,心情很好,从车里拎出两瓶青稞酒,说晚上要喝一杯。火塘边又坐满了人,阿克洽已经在里屋睡着了。余哥往碗里斟了酒,青稞酒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入口却烈,辣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李言舟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看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小口。扎塔和余哥聊着天,谈的是走秀的配饰和面料的事。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感觉那酒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融融的。
  李言舟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出去透透气?”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俩从后门走出去,院子里比屋里冷得多,但头顶的星星却亮得惊人。整条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我仰着头,看得有些发愣。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晰的星空。
  李言舟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我躲了一次,躲到如今,发现再躲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还没想好。”我说,顿了顿,又问:“你希望我走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了,他才开口:“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把视线从星空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他。他没看我,依旧仰着头望着天。
  “……你认真的?”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那满天的星光。“左辞,”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雪山的凉意。我在那片凉意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没有握上来,只是用手指搭着我的腕骨,像在试探、确认。
  我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他的手指从腕骨滑下来,钻进我的指缝间,慢慢地扣住了我的手。
  星光落在他肩上。他那只扣着我的手很用力,我没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轻,可在这片寂静里,我却觉得它比漫天星光还要明澈。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十指交扣,看着那一条明亮的星河慢慢划过中甸的夜空。
  风又吹过来了,我没再觉得冷。
  【作者有话说】
  李言舟: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左辞:留下来!


第9章 带我回去
  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只好把掌心贴在胸口上,试图让它慢下来。那只握过的手被我枕在脸侧,隐隐约约闻到了他身上艾草混着青稞酒的气息。
  第二天我是被阿克洽的敲门声叫醒的。小姑娘在门外喊“左辞叔叔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声音又脆又亮。
  拉开门的工夫阿克洽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我洗漱完走出去,李言舟正蹲在院子角落帮余哥劈柴。他劈完一块,弯腰把碎木捡起来码到旁边,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捡起一块被他劈开的柴火闻了闻,有一股松木的清苦味。
  “醒了?”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我说,“可能是海拔高了不适应。”
  他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根柴劈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余哥煮了酥油茶,去喝一碗。”
  我跟着他进了屋。余哥把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递到我手里,我捧着碗暖手,在火塘边坐下。扎塔正在收拾他的料子,一边往包里塞一边说:“今天再去一个村子,收完就差不多了,明天可以返程。”
  李言舟在我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酥油茶。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抬起眼来看我。隔着火塘上袅袅的热气,他的目光像是被那层白雾滤过一遍,温温地落在我脸上。我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余哥带路去的那个村子在更深的山里。皮卡开不过去,只能步行。扎塔背着他那个大包走在前面,余哥牵着小阿克洽跟在后面,我和李言舟走在队伍最后。山路窄而陡,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两边长满了高过人膝的野草。
  李言舟走在我后面。遇到陡坡的时候他会伸手扶一下我的手肘,我有时候会故意走得慢一些,好让他多扶我一会儿。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
  到村子里的时候,一个老阿妈正在屋檐下编牦牛毛绳子。她看见扎塔背着的料包,笑呵呵地招手让他们进去坐。我和李言舟便靠在院墙外的篱笆旁等着。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被风吹得簌簌地抖。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李言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被他问得猝不及防,那朵花在指腹下颤了一下。我收回手,“……没,没有。”我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没有。”
  我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我侧脸上。篱笆上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山腰上有一片青稞田,绿色的穗子在风里翻涌成浪。
  李言舟摘下一朵,捻着它缓缓凑近我,我心跳得厉害,抬眼对上他翻涌的目光,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躲什么?”他一把扣住我的腰,我吓得一哆嗦,想推开他,可他胸膛里的心跳得热烈,我碰上的瞬间就能感受到。
  “我,我没想……”我别开脸,他却凑得更近,我慌张的四下乱看,甚至闭上了眼,只听见他的一声轻笑,似乎预想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睁眼,见他抬起相机“咔擦”一张,接着将屏幕怼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他竟在我耳后别上了朵淡紫色小野花。
  “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李言舟眨着眼望向我,“你不觉得照的这张,和当时你偷拍我的那张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你开心就好。”
  扎塔已经谈完了料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朝我们招手,“走了走了,回去煮牦牛肉吃!”阿克洽被他阿爸扛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草,冲我们晃了晃。
  那天晚上果然煮了牦牛肉。大块的肉在铁锅里炖得酥烂,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气。余哥开了一坛自酿的米酒,比昨晚的更烈。扎塔喝得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李言舟,”扎塔举着碗晃了晃,“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头回见你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李言舟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喝多了。”
  “我没有。”扎塔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就是想说,这世上好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再后悔也来不及。”
  余哥在旁边闷笑了一声,也不插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块柴。我握着碗沿没说话,低头盯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
  李言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知道。”
  扎塔也没再追问,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去跟余哥聊走秀的事了。
  夜里散了酒,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等了很久,没有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中甸的夜晚确实是冷的。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
  ……
  “左辞,公司这边经过综合评估,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目前这个岗位。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你补偿。”
  “张总,这周一的会上您还跟我说,下个季度的项目要我牵头做。”
  “那个项目调整了,公司这边有新的安排。”
  “什么安排?那个项目的需求文档是我写的,对接的客户是我谈的,连报价都是我做的。现在说调整就调整,连个理由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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