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这番话听起来太过完美，也太过于慷慨。
　　江景叙的呼吸乱了一拍，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没有被这看似诱人的条件冲昏头脑，反而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刺入席聿深邃的眼底，语气平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席医生。以我们之间那种……荒唐的关系，你这么费心思地把我困在这里，又抛出这么优渥的条件，到底想要什么？”
　　看着江景叙终于露出了藏在伪装下的锋芒，席聿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他拇指更加用力地摩挲着江景叙敏感的下颌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交换，在治疗期间，我要对你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休息、能不能继续跳舞，全部由我说了算。你不仅要交出你的身体，还要交出你的意志。江首席，这笔交易，你敢不敢接？”


第6章 ：奇怪的掌控欲
　　顶灯被刻意调暗了亮度，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柱笼罩在中央的把杆上。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江景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肌肉拉伸时骨骼发出的细微轻响。他单腿立在把杆旁，双手交叠压住另一条高高抬起的腿，试图将柔韧度逼至极限。汗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把杆上微微凸起的踝骨在灯光下泛着苍白，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车里那句低沉而充满侵略性的话语——“你不仅要交出你的身体，还要交出你的意志。江首席，这笔交易，你敢不敢接？”
　　江景叙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挥之不去的魔咒从脑海里剥离出去。那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满足某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吗？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费尽心机去掌控的？这种完全脱离常理的强势介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与不安。
　　带着满腹的烦躁与疲惫，他又机械地重复了两组跳跃动作，直到膝盖发软才停了下来。他抓起搭在一旁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汗，甚至没有换下湿透的练功服，便径直离开了这间冰冷的练舞房，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翌日清晨，沉璧舞蹈剧团的演出厅内灯火通明。
　　观众席的前排坐满了人，团长葛峰、编导组组长陈砚秋、首席舞者江景叙以及其他几位剧团领导和资深演员悉数到场。舞台之上，周扬正带领着他的组员进行新一轮的剧目筛选与排练。为了应对下个月的季度汇报演出，周扬初步准备了三个不同风格的B版备选剧目，此刻正在台上轮番展示。
　　第一支是极具爆发力的当代舞《裂帛》。随着急促如战鼓般的音乐骤然炸响，周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舞台中央。他的每一次腾空都仿佛要将空气撕裂，肌肉线条在聚光灯下贲张出令人惊叹的力量感。一连串高难度的原地挥鞭转接大跳，落地时地板发出沉闷的震动，展现出极其强悍的体能储备与爆发力。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像极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野兽。
　　紧接着画风一转，第二支剧目变成了温婉细腻的古典身韵组合《听雨》。激昂的鼓点瞬间被淅沥的古琴声取代，周扬迅速收敛了方才的锋芒。他垂下眼帘，指尖的延伸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缠绵，眼波流转间尽显柔美与克制。水袖翻飞间，他将“提沉冲靠”的身韵拿捏得恰到好处，虽然少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却胜在青春逼人，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卷。
　　最后展示的是一支融合了街舞元素的现代实验舞《无序》。节奏极快且充满不规则切分的电子乐响起，周扬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力，在舞台上肆意穿梭。Popping的震颤与当代舞的延展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对身体的协调性与即兴反应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他在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中切换自如，虽然细节打磨尚显青涩，某些衔接处的处理也略显生硬，但那份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与昭然若揭的野心，已经足以让台下的看客们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台下的陈砚秋看得频频点头，待周扬跳完下场后，他毫不吝啬地开口夸赞道：“周扬这孩子的可塑性很强啊，三支舞的风格跨度这么大，都能吃得下来。尤其是那支《无序》，很有年轻人的锐气，这才是我们沉璧需要的梯队力量。”
　　坐在旁边的葛峰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江景叙。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江景叙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压低声音问道：“景叙，你怎么看？觉得哪一支更适合做备案？”
　　江景叙收回落在舞台上的视线，神色清冷如旧，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裂帛》太耗体力，不适合应急；《无序》风险太大，容易出错。如果非要选，就《听雨》吧，稳妥，且符合汇报演出的整体基调。不过，他的重心转换还有些虚浮，落地不够稳，再练一个月应该勉强能达到上台的标准吧。”
　　这番话客观冷静，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彻底封死了周扬想借此机会大放异彩的可能。
　　陈砚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对着葛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外面说话。葛峰无所谓地笑了笑，站起身跟着陈砚秋走到了不远处的出口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陈砚秋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烟雾，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峰啊，我知道景叙是你的师弟，你也一直护着他。但这毕竟是剧团，不是你们师兄弟俩的过家家。这次汇报演出关系到明年的国家级艺术基金，你得考虑到剧团这么多人的饭碗，还有你们葛家的声誉。别太偏着景叙了，万一他真在台上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葛峰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圆滑世故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秋哥多虑了，我心里有数。”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陈砚秋掐灭了烟蒂，随口又说道，“前段时间葛哥跟我吃饭时还问起我最近剧团的情况，念叨着你好久没回去了。你有空也多回回家，带孩子给老两口看看，老人家盼着呢。”
　　“知道了。”葛峰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毫无温度。
　　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江景叙独自坐在空旷的观众席中，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再次投向舞台上那些年轻而意气风发的面孔。
　　周扬正满头大汗地和队友们复盘动作，他仰起头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被汗水浸湿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不知疲倦的野心与热忱——像一团在暗处肆意生长的野火，急切地想要冲破束缚，去争夺聚光灯下最耀眼的位置。
　　江景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右手缓缓探入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质地冰凉的黑色名片。上面“席聿”两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在这群狼环伺的舞团里，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名利场中，那个男人昨晚抛出的魔鬼契约，似乎成了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剧毒的救命稻草……
　　诊室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叩响。
　　“席主任，江先生到了。”冯助理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请他进来。”席聿抬起头，视线投向门口。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江景叙推门而入。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紧致的白色衬衫和修长的脖颈。尽管眼底还残留着高强度排练的疲惫与淡淡的青影，但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依旧是那副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与傲气。
　　席聿微微向后靠了靠，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走进来的男人身上，耐心地等着他最终的答案。
　　江景叙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直视着席聿的眼睛，声音清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条件？在这场交易里，你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席聿闻言，脸上浮现出一副绕有兴致的表情：“江先生觉得，什么是好处？”
　　“名利、金钱、肉体，或者别的什么。”江景叙冷冷地回答。
　　“别的什么……”席聿盯着他，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语气里带着试探，“比如爱情？”
　　“爱情？”江景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语，低笑了一声，嗓音醇厚而沙哑，“席医生，你应该比我还长几岁，这种年龄还会相信这种东西吗？”
　　他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席聿，“那种东西，就算我有，想必席医生也不稀罕吧？”
　　“谁说我不稀罕，那江先生有吗？”席聿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望着他。
　　江景叙似乎已经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失去了耐性。他拉开一旁的会客椅坐下，不再维持那副紧绷的姿态，而是直白地对席聿摊牌：“我没有。所以席医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了吗？”
　　席聿被他这副突然摆烂般的无赖样子逗笑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江景叙。随后弯下腰，双手撑在会客椅的扶手上，将江景叙完全圈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我的‘好处’不需要江先生替我考虑。”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对我来说，看着一个骄傲的灵魂在我的引导下逐渐卸下防备、产生依赖，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江景叙向后靠在椅背上，稍稍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眼睛却一直与他直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可以满足你那奇怪的掌控欲，把自己交给你。但是，有个条件——我绝不会跟你有任何肉体上的关系，更不会跟你发生任何感情纠葛。”
　　席聿动作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附加条件感到有些意外。随即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江景叙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停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处。
　　“江先生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在我这里，肉体和感情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要的，是剥去所有体面后，最真实的你。”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轻轻敲了敲摆在桌面上的江景叙的检查报告，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姿态。
　　“那么，江先生，”他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我们可以开始第一次治疗了吗？”


第7章 ：疼痛的边界
　　江景叙坐在诊疗床上，看着席聿利落地戴上医用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弹响，指尖无意识地捏紧身下的无纺布垫单。过往的求医问诊不过是例行公事，可如今坐在这里，面对席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江景叙才惊觉自己正主动交付出前所未有的主动权。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