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分类:2026

作者:渡横舟
更新:2026-08-26 17:21:34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江景叙以为对方会像其他医生一样,严厉地斥责他不爱惜身体。但席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顺着电流传过来,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一丝焦躁。
  “不满意。”席聿淡淡地说道,“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
  “……”江景叙刚想反驳,却听席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专业冷静:“现在,去把右腿抬高,垫两个枕头在脚踝下面。然后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旁边。我要听着你的呼吸频率,指导你做一组缓解肌肉痉挛的静态拉伸。”
  江景叙握着手机,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客厅,心情有些复杂:“席聿,你是不是有点太越界了?大半夜隔着电话遥控病人做复健,这也在你的执业范围内吗?”
  “不在。”席聿毫不犹豫地承认,声音清冷而笃定,“但在我的掌控范围内。如果你敢偷懒或者动作变形,下次复健的时候,我会加倍补回来。听到了吗?江景叙。”
  江景叙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服气,但他还是顺从地站起身,拖着那条隐隐作痛的右腿走向卧室。夜风微凉,他却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江景叙走到床边,按照指示把两个枕头垫在脚踝下方。冰凉的布料触碰到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躺好了吗?”听筒里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一点情绪。
  “……嗯。”江景叙单手撑在床沿,慢慢调整着姿势。随着右腿被抬高,积压了一整天的酸胀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电话那头立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两秒,席聿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疼就深呼吸。别憋气,江景叙。你的肌肉现在很紧张,你越对抗,它就越僵硬。”
  江景叙愣了一下。隔着漆黑的夜色和遥远的电流,他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正皱着眉,透过这方小小的屏幕审视着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恼意:“席聿,你是不是有千里眼?我紧不紧张你也能看到?”
  “我不需要看。”席聿淡淡地反驳,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在听。你的呼吸乱了,心跳也快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扫过江景叙的心尖。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去感受自己的心跳速度,好像是比平时快一点?
  直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席聿低低的笑声。他才发觉自己又被席聿调戏了,有些气恼地对着电话大声说道:“大爷的席聿,你才心跳加速。”
  “好好好,是我心跳加速了。”席聿笑着说,认错态度极其诚恳,甚至还换了一副像是在哄孩子的语气。
  “现在,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三,二,一,吐气。”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咒语,引导着江景叙逐渐放松下来。“很好,保持住。想象你的脚踝正在放松,所有的重量都交给那两个枕头。”
  江景叙闭上眼,胸腔随着指令缓缓起伏。原本挠心的酸胀感,在这道沉稳声线的包引导下,竟然真的慢慢地减轻直至消散。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完全听从另一个人的摆布——而且,这种感觉竟然该死地让人觉得还不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左边再转五度。”席聿突然开口,语气里似乎有一丝被强压住的不稳。
  江景叙依言照做,脚尖微微偏转。一阵更强烈的拉伸感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
  “不许躲。”席聿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语气严厉起来“忍过去。这点痛都受不了,当初是怎么忍着伤痛排练,怎么自己偷偷冰敷一整晚的?”
  江景叙咬紧了下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从小练舞,摔打磕碰是家常便饭,淤青破皮更是如影随形。无数个深夜里,他都是靠着意志力生生咽下喉咙里的痛呼,将满身伤痕藏进练功服里,第二天照常站在聚光灯下。他早已习惯了做一座沉默的孤岛,可此刻,在这个低沉强势的声音里,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被人拆穿防备的委屈。他不服气地死死抓着床单,硬生生逼着自己维持住了那个姿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就在江景叙觉得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声音。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30秒。你自己在心里默数30秒后,就可以放松了。我去倒杯水,十分钟后回来检查你的肌肉松弛度。不准挂电话,也不准下床走动。”
  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脆响,江景叙在心里乖乖地默念了30秒后,终于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把身体完全陷入柔软的床垫里,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还没等到席医生的再次查房,便沉沉睡去。
  明明是被威胁、被掌控,可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废墟上,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第9章 :倒打一耙
  江景叙是被清晨从窗帘缝偷偷钻进来的亮光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地翻身去摸手机,才发现右腿还搭在柔软的枕头上,左右晃了两下,居然很轻松没有任何不适。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半,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沉的觉了。昨晚那通电话早就挂断了,而屏幕下方,躺着一条来自“席聿”的未读信息。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听着你的呼吸变沉,应该是睡着了,希望你今晚有个好梦。记住,健康的身体和充沛的精力是你能够站在舞台上发光的基础。明天有任何身体方面的情况都要立刻告诉我,不能硬撑。”
  看着最后那句有些霸道的叮嘱,江景叙的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毛巾敷过一般,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可这丝暖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理智生生掐灭在萌芽里。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底那点刚浮起的柔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惯常的清冷与警惕。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席聿对他身体的过度关注,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欲。现在做的一切温情脉脉,说到底也不过是驯服不听话的猎物、将他牢牢捏在手心里的必要手段罢了。
  心头的温度骤然凉了下去。江景叙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扣回床头。
  洗漱完毕,换好练功服出门时,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到了剧团的排练厅,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距离下个月的汇报演出只剩不到三周,陈砚秋正背着手,脸色阴沉地盯着舞台中央的几个舞者。
  “停!停!”陈砚秋手中的卷筒狠狠敲在把杆上,发出砰的闷响,“第三小节那个切分音到底是谁踩不准?整个群舞的节奏全乱了!你们是在跳舞还是在赶集?”
  音乐戛然而止,几个伴舞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江景叙作为A组的领队兼主跳,刚走到场边准备热身,就听到陈砚秋阴阳怪气地开口:“江首席,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们队,连个最基本的节奏都卡不齐,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还是说,我们这位天才首席现在眼里只有自己的独舞,根本看不上这些基础配合了?”
  江景叙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周扬便一脸诚恳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景叙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陈老师也是为了艺术效果嘛。不过刚才那段确实有点乱,要不你再带着大家顺一遍?”
  若是换作以前,为了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旧伤无碍,江景叙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上台领舞。但此刻,脑海中那条“不能硬撑”的信息突然浮现出来。他的身体现在是归席聿管的,既然专属医生下了医嘱,就算那个医生动机不纯,医嘱总是要遵守的,于是他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排练,他在旁边指导。
  音乐再次响起。一名年轻男舞者在做完一个大跳落地时,因为过度紧张导致重心不稳,节奏明显慢了半拍,整个人眼看就要狼狈地栽倒在地。
  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江景叙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侧身撤步避让的同时,左手顺势伸出,一把稳稳托住了对方的手肘,将那名险些摔倒的男舞者生生拽回了平衡点。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发力牵动了旧伤。就在稳住对方的那一瞬,他右脚踝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脚下猛地一软,身形剧烈一晃。
  “嘶……”江景叙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声闷哼压在了喉咙里。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迅速调整呼吸,借着扶住同伴的力道勉强稳住了自己的重心。
  周围其他舞者纷纷停下动作投来视线,那名刚刚被扶稳的年轻男舞者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满眼愧疚地看着他:“景叙哥,对不起,我……”
  “没事,别慌。”江景叙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隐隐作痛的右脚往回收了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作为前辈的沉稳与温和,“继续练吧,注意落地的重心。”
  陈砚秋皱起眉头,正准备发作,江景叙已抢先开了口。
  他扶着把杆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砚秋,语气不卑不亢:“陈导,刚才小刘的落地节奏错了半拍,导致了连锁反应。这个问题不解决,再排多少遍都是徒劳。”
  陈砚秋冷哼一声:“所以呢?江首席是想说我的编排有问题?”
  “当然不是。”江景叙微微摇头,走到那名脸色惨白的年轻舞者面前,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你的核心收得太急了。听我的口令,吸气——延伸——落地时膝盖缓冲,感受地板的反作用力……对,就是这样。”
  他微微俯下身,亲自示范了一遍膝盖缓冲的动作,并耐心地纠正了两遍,直到对方完全掌握,才又直起身看向陈砚秋:“陈导,大家的状态都需要调整。我建议上午先开个节目内部讨论会,把细节抠清楚,下午再继续合音乐彩排。磨刀不误砍柴工,您觉得呢?”
  陈砚秋张了张嘴,刚想用“时间紧迫”来反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葛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陈导,景叙说得也有道理。把细节和节奏抠清楚了,才能保证演出的时候不会出岔子。大家就先把晨练练完,然后集中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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