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我不算命，我只看身体的反应。”席聿手上的动作不停，反而顺着肌纤维的走向加重了几分力道，目光却紧紧锁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嗓子里似乎有点干燥，声音又沙哑了几分，“你的身体不会撒谎。它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江景叙被他捏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咬着牙反驳：“那是肌肉痉挛，跟诚不诚实有什么关系……嘶，你轻点！”
　　“这是激痛点，说明你潜意识里一直在抗拒放松。”席聿语气平稳，手上的力道却偷偷泄了几分，“你在害怕什么？怕一旦停下来，就撑不住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江景叙猛地睁开眼，撞进席聿极具侵略性的视线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呼吸交缠，连心跳的频率都在这一刻悄然重合。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江景叙偏过头，避开那道盯着他的目光。
　　席聿低低笑了一声，一只手撑在江景叙的头侧，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江景叙的膝窝，将它慢慢弯曲抬起，压向胸前。
　　“是不太宽。”席聿低下头，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线，声音低沉，“不过，不管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记住，你的身体归我管。除了我，谁也不能把你弄疼。”
　　这句话霸道至极，却又奇异地安抚了江景叙心底最后一丝躁动。那股从小腿蔓延至全身的酸麻感，在此刻竟全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战栗。
　　良久，江景叙才轻嗤一声，重新闭上眼，掩饰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小声嘟囔了一句：“……你霸总文看多了吧。”
　　席聿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看着眼前这人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手上的力道放柔了些许，笑着说道：“是，我看多了。所以现在的医嘱是——闭上眼睛，停止思考，把你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我。”


第12章 ：修罗场
　　酒吧里的光线昏暗而暧昧，重低音音响震得人心脏发麻。沉璧舞团的庆功宴被安排在二楼的半包厢里，既有私密性，又不至于太过喧闹。
　　席聿被众人簇拥着在沙发中央坐下。他单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而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嘈杂的酒吧，而是他最熟悉的医院。几个年轻演员借着酒劲，大着胆子向他请教运动损伤的预防，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温和而专注地听着他们的提问和描述，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上一口，然后再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指点几句，惹来一阵阵崇拜的惊呼。
　　惊呼声传到坐在稍远处的江景叙耳里，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不置可否的地笑笑，继续转过头和旁边的同事谈笑风生。他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果酒，偶尔酌上一口，今晚的演出大获成功，他整个人透着股卸下重担后的恣意与锐气，眉眼间全是属于专业舞者的张扬与自信。
　　“景叙哥，来，敬你一杯！”
　　周扬端着一杯满满的洋酒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挤在江景叙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脸上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坦荡，将酒杯推到江景叙面前，语气里充满敬佩和向往：“今晚的《破茧》真的太绝了，尤其是最后那个连续旋转接后空翻，我练了三个月都没找到那种爆发力。景叙哥，你果然就是我要追赶的目标，可惜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你现在的水平……”
　　江景叙抬起眼皮，看着周扬那双充满野心却又清澈的眼睛，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太清楚周扬那点心思了，这年轻人是一心一意想往上爬，但胜在坦荡，有什么就说什么，于是江景叙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江景叙语气很平和，“好好练，等以后我退居幕后了，这首席A角的位置，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周扬一听这话，果然瞬间炸了毛。他也不是真生气，只是急得叫嚷起来：“景叙哥你瞧不起人是不是？你可不要那么快退居幕后！我要亲自打败你，堂堂正正从你手上把首席的位置抢过来！”
　　旁边几个同事见状，纷纷打趣他是不是喝多了。江景叙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他先喝酒，又温声安慰道：“其实你确实很不错了。我今天在后台看了你跳的《溯》，力量感和爆发力都很足，现在缺的只是一些沉淀罢了。”
　　周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又利落地帮江景叙把酒杯倒满，端起来又要再敬他一杯。
　　就在这时，葛峰走了过来。原本坐在江景叙旁边的同事见状，赶紧识趣地起身给团长让位。葛峰顺势坐下，笑着问江景叙和周扬在聊什么，气氛这么热烈。接着，他又转头看向周扬，半开玩笑地叮嘱：“你景叙哥酒量不好，可别灌他喝酒啊。”
　　周扬挠了挠头，连声说没有。江景叙反倒主动拿起了酒杯，轻声说：“没事，今天我高兴，再跟周扬喝一杯。以后剧团的发展，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力量啊。”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放下杯子后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微茫。顶灯的光晕恰好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几缕碎发被酒气熏得微湿，软软地贴在白皙的颊边。那一刻，他周身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葛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视线在那几缕微湿的碎发上停留了一瞬。他指尖微动，手抬到半空，最终却只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江景叙的肩膀上。
　　恰好这时，隔壁桌有人大声招呼周扬过去玩游戏。周扬转头应了一声，赶紧跟江景叙和葛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挤进人群往那边走去。
　　葛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江景叙的脚踝处，顺口问道：“对了，你脚踝的旧伤最近怎么样了？席医生那边有没有说彻底治愈的可能？”
　　“嗯，目前是保守治疗，保证正常的排练和演出，直至‘金舞者’大赛结束。到时候再看看医生具体的方案，是否需要手术。”江景叙拿起杯子，摩挲着杯身，如实回答。
　　葛峰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那就好，这样你就能安安心心备赛了。对了，你现在一周去他那儿做几次治疗？”
　　“两到三次，看具体情况。”
　　“难怪。”葛峰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感觉你们俩关系挺不错的。今晚席医生还特意跑来看你的演出。”
　　江景叙把酒杯拿到嘴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神色如常地解释：“大概他不想功亏一篑吧。治疗了这么长时间，万一今晚因为表演出了什么意外，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话虽这么说，江景叙心里却掠过一丝奇怪。葛峰平时向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极少会像今天这样，三句不离席聿，过度关心起他和别人的私交。
　　没等他细想，葛峰已经举起酒杯，笑着说要敬他一杯，权当庆祝他今晚的出色表现。江景叙也笑着端起酒杯与他碰杯。
　　“我先。”葛峰说完，把杯子举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江景叙端着杯子，含笑看着他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把杯子举到嘴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酒杯边缘。
　　“你刚结束高强度的演出，肌肉正处于极度疲劳的恢复期，现在摄入过多的酒精会加重肝脏负担，延缓乳酸代谢。”席聿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之前周扬的位置上，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嘈杂的音乐中，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鸣，让江景叙听着有些眩晕。
　　已经喝完酒的葛峰看着席聿抵在酒杯边缘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他的目光在席聿和江景叙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席聿身上，语气妥帖：“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听专业人士的。既然席主任说不能喝，那这杯酒，景叙你就不要喝了。”
　　席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胜券在握。
　　谁知江景叙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避开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竟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放下酒杯时，江景叙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向一旁的葛峰，温声说道：“师兄的酒，我自然是要喝的。”
　　席聿眸色微暗，心头涌起一阵郁闷。但他只是不露声色地笑了笑。落下被江景叙避开的手，指腹顺势贴着江景叙劲瘦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那力道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透着隐秘的亲昵。
　　江景叙身子一僵，转过头，用侵染了几分酒气的桃花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幕落在葛峰眼里，两人看似不熟稔，可那种旁若无人、浑然天成的亲密感，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眼底。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的阴鸷更深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拿起桌上的酒瓶，替席聿倒了一杯酒，举杯道：“席主任，这杯敬你。这段时间景叙的旧伤，多亏了你的治疗和照顾。”
　　席聿也爽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几个年轻舞者拿着酒杯和骰子坐了过来，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玩游戏。酒过三巡，江景叙手气不佳，连输了几局。就在他准备端起酒杯认罚时，席聿再次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他的酒杯换到了自己面前。
　　“他还在治疗期，不能多喝，这杯我替他。”席聿笑着说，仰头将酒饮尽。
　　年轻舞者们见状，顿时起哄声四起。其中一个长相漂亮、眉眼精致的年轻男演员凑到席聿跟前，眼睛亮晶晶地开玩笑：“席医生，您这也太偏心了吧？能不能也当我的主治医生啊？我也想体验一下这种VIP待遇。”
　　席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笑盈盈地看着那个年轻演员，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调侃：“可以啊，只要你去我们医院挂我的号，我随时欢迎。”
　　话音刚落，江景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嘲意，只当没听见这句轻浮的玩笑。心底那点因为这段时间悉心治疗而生出的微妙涟漪，被这句轻佻的话语瞬间抹杀。
　　果然，他早该知道的。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惯于撩拨的猎手，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享受这场名为“驯服”的狩猎游戏罢了。
　　江景叙神色未变，只是默默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权当是对这场无聊闹剧的无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