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席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沙沙地写着字。他听得出这话语里藏着的小心思，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谢谢夸奖。不过，耐心解答本来就是我的职业本分，谈不上什么特别的温柔。况且，我还虚长你们几岁，爱护后辈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自然地切断了对方继续发散的话题：“舞蹈演员膝盖酸是常见问题。把裤腿卷起来，我做个触诊。”
　　一句话，既点破了对方的小心思，又用长辈般的关怀将暧昧的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向敏敏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乖乖卷起裤腿。
　　席聿站起来，走到医用柜前拿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啪”的一声轻响，橡胶手套弹在腕骨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拉过一把带轮子的圆凳，滑到向敏敏面前。
　　他温和地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发闷：“敏敏是吧？放松，别绷着肌肉。”
　　他的一只手稳稳托住向敏敏的小腿，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按压在髌骨下方的韧带处。向敏敏吃痛地轻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往席聿的方向倾斜。
　　席聿神色未变，托着小腿的那只手顺势向上，掌心稳稳地垫在了向敏敏的膝盖下方。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检查固定姿势，却恰好形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支撑点。向敏敏发现自己根本借不到力继续倾斜，只能顺着这个力道，乖乖地坐直了身体。
　　“这里疼吗？”席聿问。
　　“疼……”向敏敏咬着下唇，眼波流转地看着席聿，声音软了下来，“席医生，您轻点，我怕疼。”
　　席聿垂着眼眸，目光专注地盯着患处，手上的触诊动作稍稍轻柔放了些，语气依然平稳温和：“髌腱炎伴随轻度滑囊积液。平时练舞是不是经常强行上强度？肌肉代偿严重，再这么下去，你的膝盖会比你的脚踝先报废。”
　　向敏敏被这冷冰冰的医学名词砸得一愣。他微微仰起头，撞进席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他期待的暧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温和专注的平静。
　　他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软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那点旖旎的小心思，在这份从容的定力面前，显得单薄又无趣。
　　他抿了抿唇，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席医生。”
　　席聿摘下手套，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然后转回桌后拿起笔在处方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口服非甾体抗炎药，配合超声波理疗。这周停止所有跳跃动作，只能做平地把杆训练。”席聿将处方撕下来，推到桌子边缘，目光重新落在向敏敏脸上，眼神温和而坦荡，“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
　　向敏敏伸手接过处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眼时，刚才那点因为吃瘪而泛起的羞赧已经悄然褪去。他看着席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眸光比刚才更亮，也更鲜活。
　　“好，我都听您的。谢谢席哥——”向敏敏故意拖长了尾音，将处方妥帖地折好收进口袋，站起身来，冲席聿露出一个灿烂又坦荡的笑容，“我可以叫您席哥吧？”
　　席聿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向敏敏那张满是朝气的脸上，唇角极快地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很自然地回道：
　　“当然可以。算起来，我比你们景叙哥还大上几岁，你们这些孩子，确实该叫我一声哥。”
　　向敏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的模样。他利落地冲席聿挥了挥手：“那席哥，我先走啦，您忙！”
　　说罢，他转身推门出去，步伐轻快。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将诊室里的消毒水味关在了身后。


第15章 ：挣脱
　　江景叙刚刚跳完前半段为“金舞者大赛”准备的自编独舞，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胸膛因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着，安静地看着台下的几个人。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是沉璧舞团的艺术总监李睿珍。这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婉却极具威严的女士，对着台上的江景叙微微颔首，语气中肯：
　　“景叙，你的基本功依然是团里最无可挑剔的。刚才那几个连续的空中转体，还有落地时的控制力，堪称教科书级别。但作为参赛作品，它太‘完美’了。”
　　她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指出：“舞蹈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情感的呈现。完美的是你的技巧，但情感的爆发力却被这层完美的壳掩盖了。我看不到你作为舞者最核心的‘痛’。”
　　“我知道你目前只编好了前半段，今天也是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但问题恰恰出在这前半段里——它没有能引起评委感情共鸣的东西。你这支舞要体现的是‘挣脱’——挣脱世俗的规训，挣脱肉体的极限，甚至挣脱那个永远正确的自己，可你现在展现出来的，只有‘规训’和‘极限’，唯独没有‘挣脱’。如果前半段都无法把评委拉进你的情绪里，哪怕后半部分你再怎么用力爆发，也很难拿高分。”
　　“李总监说得太严重了。景叙，你这支舞的立意其实还是不错的，‘挣脱’这个主题很大胆，也很适合你现在的年纪。”
　　坐在一旁的陈砚秋微微倾身，目光越过镜片，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江景叙还挂着汗水的脸颊：
　　“只是嘛……立意再好，也得有血肉去撑。你现在的技巧确实到了化境，可越是这样无懈可击，就越显得……‘干净’。太干净的舞蹈，是打动不了人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李总监说的‘痛’，不是让你刻意去演。你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景叙。你怕一旦卸下这层‘完美’的壳，露出来的东西会失控，对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江景叙惋惜：“艺术这东西，讲究的是剖开自己。可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受过伤的人，好不容易结了一层漂亮的痂，你生怕一用力，又把伤口给扯开了。你跳的是‘挣脱’，可你的身体，还在‘防守’。”
　　说罢，他轻轻靠回椅背，又轻描淡写地补了最后一刀：“不过也别太逼自己。毕竟你才刚编完前半段，要是后半段实在找不到那个‘破局’的劲儿，大不了……咱们就换个稳妥点的编排。别为了追求什么极致的艺术，反倒把自己给逼出旧疾来，你说对不对？”
　　江景叙垂下眼眸，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葛峰适时地站起身，打了个圆场。他拍了拍陈砚秋的肩膀，又对李睿珍温和地笑了笑，“两位老师说得都对，景叙，你回去好好消化一下。距离比赛还有三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好，谢谢三位老师给我的宝贵建议，我先回练功房再琢磨琢磨。”江景叙跟三人告别后，转身走下舞台，往练功房走去。
　　“景叙，等等我。”葛峰快步追了上来，笑着对他说：“我也跟你一块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提供一些参考建议。”
　　“行，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练功房，在大镜子前的训练把杆前停下，葛峰将手里的一瓶水递给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兄长般的宽慰：“别把陈导的话太放在心上，他向来嘴毒。你只是太紧绷了，要不要换个方式找找灵感？比如出去散散心，去海边或者森林放空一下，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江景叙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轻声说：“谢谢师兄，我会认真考虑的。”
　　“还记得你刚上大学的时候吗？”葛峰靠在把杆上，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你还是小小的一只，有次练舞遇到瓶颈，怎么都找不到感觉，就求着我带你出去散心找灵感。我就带你去了海边，结果灵感没找到，倒是嘴馋吃了一大堆海鲜，第二天两个人上吐下泻，差点耽误了晚上的汇报演出，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听到这里，江景叙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我是特招生嘛，年纪特别小，个头也小，看着就是个小孩，老师没舍得骂我，都是你顶的锅。”
　　“谁让我是你师兄呢。”葛峰也跟着笑，他转头看向江景叙：“那要不要师兄再带你出去散散心，找找灵感？我随时奉陪。”
　　江景叙止住了笑容，有些唏嘘地说：“不用了，师兄。这么多年，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
　　“你说什么呢，”葛峰立刻反驳道，“你是我们团的台柱子，以后我还得继续靠你给我们团挣钱呢。”
　　江景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他还是轻声说道：“其实……这次比赛，我有点想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什么？”葛峰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这次比赛关系到明年的一级演员评选，如果……”
　　“我知道。”江景叙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其实退居幕后也没什么，我发现像陈导那样在台下指点江山也挺好的。”
　　他停顿了片刻，又开玩笑似的说：“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外面另立门户？像师兄这样当个团长也挺好。”
　　“不行！”葛峰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翻涌着江景叙看不懂的情绪。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
　　再抬起头时，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僵硬了几分：“当然不行了，你是我的摇钱树，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话音刚落，葛峰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江景叙说：“我接个电话，一会有事先走一步。你好好消化一下刚才两位老师的意见，安心排舞，不准胡思乱想。”
　　葛峰离开后，练功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高窗外透进的几缕微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江景叙盯着面前的把杆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缓缓走到房间中央。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身体跟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苏醒。他的手臂如藤蔓般向两侧舒展、延伸，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紧接着，脊背猛地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勾勒出一道脆充满韧性，如同弯月般的美丽弧度。随着一个极深的下潜与旋转，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砸向地板，又在触地的瞬间借着反作用力轻盈地弹起。汗水顺着他紧致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木地板上，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将那些压抑的焦躁与迷茫尽数揉碎在每一个充满爆发力的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