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沉沦（近代现代）——渡横舟

　　“什么绯闻啊？”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透着鄙夷，“是实锤的好吗！实质性的证据都有！我可是亲眼看过的，那些他骚扰别人的话写得可肉麻了，简直不堪入目，看他平时那个清高样儿，你根本想不到那些话会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席聿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几不可闻地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出冷硬的苍白，硬生生压下想要揍人的冲动。他远远望着台阶上那人一副懊悔又执着的模样，突然想起来，在遇到江景叙的那场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他也见过这个人，当时这人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江景叙。
　　再联想到两个工作人员刚才说的那些话，席聿已经在心里，七七八八拼凑出了七年前那场肮脏闹剧的大概。
　　原来，他的小景叙，当年是被人这样硬生生折断翅膀，逼着跌进泥潭里的。
　　他嗤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就在这时，连廊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省团的院长带着两名助理匆匆迎了上来，隔着老远便扬起笑脸，热情地唤道：“席主任！辛苦辛苦，刚才座谈会上的建议真是让我们受益匪浅啊！”
　　席聿闻声，脸上的阴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神色温和地迎上前去，与院长寒暄起来。
　　不远处的台阶下，江景叙和向敏敏原本正往外走，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两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回头望去。
　　向敏敏的目光越过人群，恰好落在了连廊阴影处的席聿身上。
　　席聿正侧着身子与院长交谈，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落在了江景叙的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江景叙，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黏在对方身上。
　　江景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席聿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安抚般地弯了一下唇角，然后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向敏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当席聿的目光朝他们这边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远远地用眼神打个招呼，却发现席聿的眼睛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他。
　　他愣在原地，看着席聿用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专注的眼神望着江景叙，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成为那个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的人。可席聿刚才那毫不遮掩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眼神，却像一盆冷水，悄无声息地浇灭了他的幻想。
　　他看着江景叙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一抹极淡的、却深不见底的暗色。
　　原来，似乎有人想比他捷足先登呢。
　　可那又怎样？
　　向敏敏的目光微垂，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江景叙的右脚脚踝。
　　他还年轻，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向敏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执拗与暗芒。
　　岁月从不败美人，却最擅长摧毁那些试图强留巅峰的残次品。江景叙曾经确实耀眼，可那又怎样？那具被旧伤透支的躯体，就像一件华丽却早已布满裂痕的瓷器，经不起任何一次重压。
　　而他不同。他拥有江景叙再也回不去的、正值巅峰的资本。
　　无论是舞台上那些尚未落幕的荣光，还是席聿眼底那份尚未明朗的偏爱……来日方长。只要江景叙还在舞台上多撑一天，那只脚踝就多一分崩塌的风险；而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等时间替他完成这场最完美的掠夺。
　　他盯了席聿这么久，而且还有家里这层关系，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位置占走。既然有人想抢，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敏敏，走了。”
　　江景叙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敏敏猛地回过神，掩饰般地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好。再抬起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小跟班，快步跟上了江景叙的脚步。
　　而连廊那头，席聿已经收回了视线，神色温和地与院长继续交谈着，仿佛目光从未离开过。


第30章 ：嗤之以鼻
　　今天是金秋晚会参演材料报送的最后截止日期。艺术管理处刚刚将一摞厚厚的参演申请资料送了过来，整齐地码放在李泽的桌面上。
　　李泽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今年的晚会筹备得颇为顺利，因为节目大多已经内定好，所以大部分报送上来的作品材料都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但也挑不出大错。
　　直到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份制作颇为精美的申报材料上。
　　封面上印着“沉璧舞团”四个字，旁边附着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剧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纯黑的舞服，身形修长挺拔，脊背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即便隔着相纸，依然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孤傲。
　　江景叙。
　　李泽盯着那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手翻开材料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这次报送作品的详细介绍——古典与现代融合舞剧《秋华》。
　　策划案写得颇具野心，但条理非常清晰。在艺术构思上，它大胆地将高难度的现代舞地面技巧与古典舞的身韵相糅合。通过现代舞的失重感与古典舞的重心控制形成对抗，精准地外化了人在季节更迭中的内心拉扯，展现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爆发力。
　　而在舞台调度方面，材料里详细标注了复杂的走位图与灯光配合节点，甚至连群舞的阵型变换都做了精确到秒的规划。整份策划案透着一股对舞台极度严苛的掌控力，确实比前面那些敷衍了事的本子要扎实用心得多。
　　李泽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策划案能够完美落地，其分量甚至足以压轴整场金秋晚会。
　　他继续往后翻，目光落在了附带的演员履历表上。
　　沉璧舞团说到底不过是个民营舞团，即便有那么好的本子，也未必有足够分量的阵容来支撑。他目光草草掠过那一长串名字，果然都是些圈内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
　　除了——
　　江景叙。
　　履历表倒是很漂亮。
　　“2014年，全国青年舞蹈大赛古典舞组金奖。”
　　“2015年，省艺术节‘最佳舞者’提名。”
　　“2022年，受邀参演国家大剧院年度大戏《红水河》……”
　　一行行沉甸甸的奖项和演出经历，无声地彰显着这个人在舞台上的天赋与努力。然而，却让李泽觉得无比刺眼。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耀眼的履历，再落回那张清冷孤傲的剧照上时，眼底的轻蔑反而更深了。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李泽的鼻腔里溢出。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了两下，将那份资料随手扔回了桌上。
　　拿过这么多奖又怎样？舞跳得再好又怎样？当年在省团里摆出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最后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像条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滚了出去？
　　李泽盯着封面上江景叙的舞姿，眼底浮起一丝嘲弄。
　　他太清楚江景叙有多在乎那张脸、多在乎舞台了。当年为了那个国家二级演员的申报名额，他不过是稍微动了点心思，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首席舞者”立刻身败名裂了。
　　连最亲近的男人都能为了利益反咬一口，他江景叙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傲骨，又算得了什么？
　　让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才跌落神坛，是李泽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既然江景叙当年已经从省团消失了，他也就大可高抬贵手，懒得再费心思。可谁能想到，七年过去，这人竟然又回来了，还偏偏撞到了他的手上。
　　李泽看着桌上的资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这么想站在聚光灯下……”他低声喃喃道，“那就成全你。”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不紧不慢地落在了那份资料的首页上。
　　“砰”的一声闷响，刺眼的红泥在纸上落下，工工整整的两个字——【通过】。
　　……
　　三天后，沉璧舞团的排练厅内，气氛却与省团办公室里的阴郁截然不同。
　　当葛峰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审核通过通知书走进排练厅时，原本还在挥洒汗水的舞团成员们瞬间沸腾了。连日来的高压与疲惫，在这一刻化作了激动的欢呼声。
　　“太好了！我们通过了！”
　　“我们真的有机会可以上金秋晚会了！”
　　葛峰站在人群前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语气里透着肯定，“这次演出，团里破例没有用A组，而是把机会给了你们B组。这既是团里对你们的信任，也是想趁着这次机会，把你们这批年轻班底打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大家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这次金秋晚会对我们沉璧舞团来说，分量很重。它不仅是我们明年能否申请到艺术基金的关键，更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把握。”
　　说到这，葛峰的神色稍微郑重了些：“不过，现在只是过了初审。三天后就是节目预选，如果顺利，一周后就要正式带妆彩排。时间紧，任务重，还请大家务必继续咬紧牙关，把每一个动作都抠到完美。”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睿珍，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李睿珍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朝大家拍了拍手：“好了，先休息20分钟！喝口水，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一会儿咱们再继续。”
　　听到休息的指令，紧绷了一上午的演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初审通过的兴奋，三三两两地走下舞台去拿水杯。
　　喧闹声中，葛峰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走在最后方的江景叙身上。他不动声色地迎上前，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顺手将一瓶还没开过的水递了过去。
　　看着江景叙接过水，葛峰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底却褪去了方才面对众人时的威严，语气都透着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景叙，这段时间连轴转，你的身体吃得消吗？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千万别硬撑，一定要告诉我。”
　　江景叙接过水喝了一口，额角的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迎上葛峰关切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师兄，我没事，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一回事，但团队的配合是另一回事。”葛峰转过头，看向走在一旁的周扬，语气变得郑重，“周扬，这次是你们展现自己的好机会，你是B组的负责人，责任很重大。这段时间你要多费点心，快速地成长起来，也能多帮景叙分担一些排练的压力，让他能稍微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