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过程虽可谓阴差阳错,到底,经住同心崖考验也多亏了他们。
况且,最后几月,也是他们对自己多加照顾。
还有,师父。
阮相也从满朔他们的话中拼凑了个大概的真相。
满朔离开带回结香那回或是去了承月殿,后来,满朔说他不必去找他人。
彼时阮相有千般顾虑,没敢深想。
而今,阮相才意识到,那时满朔是下定决心,舍下“阮相”,而只求和“阿相”在一起的。
满朔并非是那等轻易抛下责任之人。
不知回仙界那次满朔可是发生了什么?是否有人为难了他?
可能让满朔为难的,还能是谁?
不知师父何时回的,师父听说了他出事的消息定是时刻不得安宁。
满朔想必也同师父说了什么,才会选择了现在的他,那师父不知前因后果,不知“阿相”就是他,定会怪罪满朔。
衔衣来时,满朔布下结界想也是为了将他藏住,不被师父发现。
连同教衔衣唤他“爹爹”,亦是不想让他忆起前尘。
也是,满朔说他记起来那日不仅吐了血,还虚弱极了,养了数日才好。
如此想来,他们当是担心他受了刺激而神魂不稳、伤到自己和小满。
可哪里能想到,生产时他还是想起了过去。
遥想自己的情难自抑、畏惧、纠结,满朔的细致、偶尔的醋意……到最后,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人的庆幸与本该如此的释然。
是满朔,一直都是他。
阮相猜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终于不必再猜测了。
而他是不知情,阮相再一想,满朔却该有多么难熬。守着记忆,知道一切,却只能小心翼翼待他。
尤自己还因为将满朔视作过客,疏远他,假装不在意他,满朔卑微问他“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那时候的满朔听到他的话又是什么感觉?
怎么会有一个人让他既心疼又感到愧疚,还如此不知如何是好呢?
满朔近来似仍藏着心事。
大抵是在想该怎么向师父请罪吧?
而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有小满,满朔定不会将他们留在这里。
可既然是打算再过些时日回去,阮相怎么舍得与满朔分离、舍得让满朔独自面对怒火呢?再者,阮相也很想念师父。
师父在外云游,是他害师父担心了,他也当一并去请罪的。
“相相,在想什么?”
满朔蓦然出声,阮相回过神来,视线微转朝他看去:“没什么,你也累了,今日先休息吧?”
满朔不知从哪里又学了技法,夜里总会为他揉按肩背放松,适才阮相不经意就跑了神,难怪满朔会发现。
“也好,让我看看,小满睡得可好。”
满朔言罢自俯身去拨弄软巾,待见了小满手指蜷在一起,安静可人的睡颜又觉心口满涨,即去寻了阮相目光:“相相你看,衔衣说的不错,小满的眉眼很像你。”
“哦?”
阮相定睛一瞧,小满是和他更相像一些,身上竟少有满朔的影子。
“哪里,”阮相眨了眨眼,“小满还这么小,长开了才知道呢。”
满朔喜欢他,故而将爱意倾注,亦难免觉得他们的孩子像他多一点。
但阮相想,满朔也当希望小满像他自己的。
满朔也是一贯地不反驳:“好,相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阮相还是从中听出了几许甜意。
那这是哄好了?
阮相轻哼:“本来就是如此。”
本也没困意,阮相躺好后揪了一下满朔袖口:“咦,满朔,那食单还在吗?”
“相相想看?”
“嗯,你念给我听。”
“那从栗子糕这里?有栗子糕、菱粉糕……”
“不,满朔,你偏一下身,我想看。”
“菱粉糕?”
“想吃?那我学了去做给你尝尝?”
“好,哦,还有桃花酥,也不错……”
“除了这几个,还有呢?”
“暂且这么多了。唔,满朔,我好似又饿了。”
“那怪我?”
“不,不怪你,你继续念,我听着。”
“等等,满朔,我记得你之前问我,要不要和你回仙界去看结香。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是不错,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熟悉、了解我的一切,我连你的过去也不知晓。”
阮相知道满朔听进去了,便接上:
“林婶和长生帮了我们很多,走之前,去和她们说一声吧,那两只鸡留给他们。
至于丹朱与衔衣跟我们走,还有结香,也一并带上?”
“相相,这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阮相知满朔的停顿在于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却不能对他说出口,终只是将笑颜留给了他:“都听你的。”
所幸没几日了。
脸上亦漾开笑意,还觉不够,阮相凑近满朔,在他询问的目光中吻上他的唇角,如蜻蜓点水般:“满朔,更喜欢你了。”
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至于兼怀期待与犹豫的坦白,是在一个月夜。
疾梁与芙落早几日便去了仙界。
满朔也早就同林婶她们道了别。
这几日,阮相总能感受到满朔朝他看来时眸中的复杂情绪。
他也曾多次想要直接说出真相,可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心疼之时,阮相亦在不断思考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才能让满朔不那么愧疚,又应在何时开口。
而当此不得不说的时刻,阮相以为他的身体并无大碍了,满朔便会在得知他恢复记忆时多些欢喜而少几分自责。
可是,震惊愧怍之余,满朔只是抱住了他,良久未语。
若非感受到这人微颤的身体与皮肤上的湿润,阮相如何也猜不到满朔竟是埋首在他颈间,哭了。
“阿朔,久等了。”
“阿朔,你还有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人的。”
“你不必将所有过错揽下。”
然后呢?满朔可能会在师父的“逼迫”下,一点点暗示他他的身份,再带他一道去见师父,而后,容他记忆慢慢回归,或是将他再藏起来,只等到不得不让他与师父见面的时刻。
而那需要等很长很长的时间。
阮相舍不得。
“阿朔,我回来了。所以,如果你要去请罪的话,带上我,还有小满。”
第 21 章
因果不空,天道轮回。
芙落疾梁本是主司仙界礼仪庆典,而满朔负责典籍历法,失忆那数月也亏得二人照拂承月殿以及长香殿。
回归仙界不久后,满朔在重新接管殿中事务之余,连同疾梁与芙落一年的事务也一并揽下。
而疾梁芙落矜恤、只当那是玩笑,最后在满朔坚持下,只要了他殿中几坛好酒当做谢礼。
对此,满朔只得默默将恩情记下。
“朔,阮相仙君的长香殿可少不了你。此前天帝陛下知晓你二人情况令人暂管长香殿,后又交给长杳仙君。但阮相既然回来了,长香殿还给了他,你不得主动帮忙分担些?”
是。
长香殿不同于承月殿。
阮相一身医术习自长杳,灵植丹药也由阮相照管,是没有比长杳更加合适的人选。
就连医仙聊安也是因为与阮相有交情,知道部分内情,满朔才会去请他下界。
但现在的话,阮相既要忙于职务,还要分心看顾小满,他是得多加帮衬。
幸而,长杳仙君经他与阮相一番陈情后怒气勉强消散,气是不气了,还常过来带着小满。
但就是,阮相今晨被长杳仙君唤去,现下疾梁芙落都走了,那人还没有回来。
满朔承认,是他离不开相相。
抬脚正欲去往长香殿,行至结香树附近时,忽有说话声传来。
一道稚嫩而一道温和。
“爹爹。”
“爹爹,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那么高呀?这样我就能抱卿卿了。爹爹就不会那么累了。”
“唔,那还很远呢。衔衣,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
“好吧,爹爹。咦?那是不是父亲?”
而转过弯的满朔自是欣喜二人回来了,树下蜷缩着睡觉的丹朱也顷刻站起,就朝两人跑去。
才“嘤嘤”着蹭了阮相几下,旁边衔衣一动,丹朱就又被追着躲开了。
剩下满朔与阮相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相相,累了吧?”
满朔三步做两步上前,接下小满、抱入怀里。
阮相轻甩了甩手,再揉揉手腕,笑了:
“小满好像又长胖了,再久了我就抱不动他了。”
如此并肩往回走,满朔道:“有我,交予我就好。”
“啊?人界的时候你就把我身边的所有事项包揽了,到了仙界你还要这么做?”
看出阮相的调笑意味,满朔便低了头,正色:“这不是我应该做的?”
“那我还能做什么?嗯?你说,满朔。”
“相相一直喜欢我就够了。”
“这和被你养着有什么区别?阿朔?”
阮相被逗乐了,忽而停下,再故意重重咳了一声,“那满朔,你也知道的,我这人脾气不好,想要我一直喜欢你,那你得学会讨我欢心。懂吗?”
“好,可我太笨了,那相相也教教我?”
“哪里有这样既要又要的?”
“有的。有的。相相?”
阮相看着满朔装出的可怜模样,神色更是复杂。
他要是不答应,满朔接下来不得缠着他、夜夜唤他“阮郎”?
阮相受不住。
终是阮相败下阵来:“那、好吧。”
是夜。
待小满睡熟,阮相枕着弯曲的胳膊,抬眼去追寻这人的目光:“你就不好奇师父找我过去说了什么?”
满朔便搂紧阮相的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无非是担心你的身体可有留下隐患,或是,我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满朔说得轻松,可思绪又不受控地飘回请罪那日。
那日,他与相相一道入门。
长杳仙君见了他们自是惊诧不已,看到相相怀里的婴儿更是怔住。
问询查看相相身体时半个眼神也没给他。
满朔自知有罪,当即撩袍跪下。
是他带相相去了同心崖,是他让相相失忆,是他让相相一个人在人界受苦。
而长杳还只当他是个负心汉,此番是为了人间的“阿相”来,虽表了歉意,却是想要趁此机会和相相断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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