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部落空地上帮巫医分类草药的时候,焚野靠在部落外围的栅栏边,脚边堆着一小捆刚摘的退热草,根部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显然是刚从林子里挖出来的。等沈夜把手头那批草药分完,起身去拿新的,发现草药筐旁边多了一捆退热草,根部的须根已经被仔细削干净了,和他之前教焚野处理的方式一模一样。沈夜蹲下来翻了翻那捆退热草,削得比他之前教的标准还整齐,每一根须根的截面都是平的。他把那捆草药收进了筐里,没有抬头去看栅栏边的方向。
沈夜去林子里采集野果的时候,焚野跟在后面,保持大概二十步的距离。沈夜在前面摘,焚野在后面摘,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沉默把同一片野果林扫了一遍。回部落的路上,焚野快走几步追上来,把他摘的那一兜野果放在沈夜脚边。沈夜低头看了看,紫红色的,每一个都是熟透的,比他筐里那些半青半红的好得多。他弯腰把野果捡起来,转身分给了同行的几个雌性。雌性们接过野果,道了谢,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往焚野那边看。
焚野站在原地,看着沈夜把最后一颗野果放进别人手里,什么都没说,退回到二十步之外,继续跟着。
沈夜发现自己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焚野在身边。每天早上推开门,门口的石板上会有食物和引火材料,不是焚野当面给的,是他天没亮就放好的。
沈夜在溪边洗漱的时候,余光扫过老歪脖子树,会下意识地确认焚野是不是还在那里。傍晚回木屋的时候,门槛边的碎树枝会被清干净,床铺上的干草会被重新拍松。这些东西不是一次性出现的,是每天都在发生,像是有人把他的生活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每一项都默默检查,默默补充,不出声,不邀功。他习惯了。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每次他下意识想回头跟焚野说句话,每次他差点把烤好的第一块肉往焚野的方向递,每次他在溪边洗完脸想喊一声“走了”,话到嘴边就会卡在喉咙里,然后被他咽回去。他想起洞穴。想起黑暗中那双竖瞳,想起被按在石壁上的触感,想起后颈上那道灼烧般的刺痛。他不能因为现在焚野对他好,就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他不是那种人。
阿苏来找焚野的时候,焚野正蹲在老歪脖子树下,手里掰着一根干树枝。他脚边的碎树枝已经堆成了一小垛,整整齐齐码在树根旁边,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仪式。
阿苏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他:你惹他生气了?焚野没说话,手指又掰断了一截树枝,断面被他用指甲捏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看着溪边沈夜蹲在雌性们中间示范过滤手法的背影,看着沈夜偏头跟阿苏说话时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看着沈夜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他见过无数次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说,在他的认知里,雌性接受了雄性的食物,住在雄性的屋子里,没有反抗,就是同意成为伴侣。他和沈夜在洞穴里相处了很久,他给他带食物,他吃了;他给他取暖,他没有推开。他以为这已经是同意了。在洞穴那晚,醒来后,沈夜看的眼神,不是一个雌性看伴侣的眼神,更像看仇人的眼神,后来沈夜在他进化沉眠期,那石头毫不留情砸了他,他就明白了,沈夜在愤怒。那时他不明白,他只是做了一位伴侣应该做的事情,沈夜为什么这么对他?
后来在部落里重新找到沈夜,宣布主权,带他回木屋,给他带食物,给他做床、做桌子,沈夜没有拒绝。但他知道,不能以部落里的雌性标准看沈夜,沈夜在部落里看到自己的人形,像看陌生人一样,他就直觉不能在沈夜面前显现兽形。
在住一起的这段时间,沈夜还教他什么是咸,让他尝他指尖上的盐。他稳约知道沈夜并没有把他当伴侣了。但他现在才发现,原来沈夜跟部落里的雌性不一样。他不懂沈夜为什么不看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溪边沈夜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焚野。他说:他跟你以前认识的所有雌性都不一样。你以前那种方式,对他来说是伤害。
焚野没有说话。他把手里最后一截碎树枝放在脚边那个小垛上,站起来,又往溪边看了一眼。坚定说,即使沈夜这样对他,赶他走,他也不会离开沈夜,想让兽人离开自己的伴侣,除非他死了。
沈夜正蹲在溪边洗手,水花溅在他脸上,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往部落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往老歪脖子树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到了焚野。
两个人隔着溪边的碎石坡对视了一瞬。沈夜先移开视线,继续往回走。焚野等他走远了,才跟上去。还是二十步。
第40章 冷漠的沉默
焚野不再靠近了。
他依然每天出现在沈夜的活动范围边缘,但不再往溪边放水壶,不再往草药筐里塞退热草,不再把野果放在沈夜脚边。他只是蹲在老歪脖子树下,手里掰着永远掰不完的干树枝,脚边的碎树枝堆得整整齐齐。
沈夜教雌性们过滤盐的时候,他在。沈夜帮巫医分类草药的时候,他在。沈夜去林子里采集野果的时候,他跟在二十步之外,不摘果子,不说话,只是跟着。
但他开始做别的事。
沈夜早上推开门,门口的石板上除了食物和引火材料,还多了一小束野花。不是紫红色的野果,不是香草叶子,是花。细碎的白色小花,花蕊是淡黄色的,茎杆被藤蔓细心地扎成一束,插在一个装了半罐水的陶罐里。沈夜蹲下来看着那束花,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上还有晨露,湿的,凉的。他站起来,把陶罐端到木屋外面,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没有扔,没有带进屋里,只是放在外面。第二天早上门口又有一束新的,品种不一样,是浅蓝色的,花瓣更小更密,挤在一起像一团蓝色的雾气。沈夜把新的一束放在昨天那束旁边,两个陶罐并排摆在石墩上。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石墩上已经摆不下了,他把最早那束已经蔫了的白色花拿下来,换上新的。
阿苏问他门口摆那么多花干什么。沈夜说,好看。阿苏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远处老歪脖子树下的焚野,说,这些花很难找的,只在断崖顶上才开。沈夜没有接话,把手里那个陶罐转了个方向,让花开得对着阳光。
溪边过滤盐的雌性们最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她们每天来溪边的时候,溪边那几块光滑平整的石板已经被人冲洗过了,没有泥沙,没有落叶,石板上还摆着几片宽叶,方便她们垫膝盖。
阿苏说这肯定是焚野干的,因为部落里没有人会天不亮就来洗石板。沈夜蹲在石板旁边教雌性们怎么控制过滤速度,没有抬头。但他教完之后,把自己用的那块宽叶留在了石板上,压在石子下面,没有带走。第二天那块宽叶还在原地,旁边多了一朵白色小花。
沈夜去林子里采野果的时候,发现他常走的那条小路上的杂草被清过了。带刺的矮灌木被削平了茬口,拦路的藤蔓被拨到两边缠在树干上,坑洼的地方填了碎石踩上去不会再崴脚。他站在原地看了看脚下平整的路面,又看了看前方那条被清理过的路径,继续往前走。
焚野跟在二十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把砍藤蔓用的石斧,斧刃上沾着草汁。
沈夜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不是停下来等他,是慢了一点。
焚野在二十步之外跟着,也慢了一点。
傍晚沈夜回木屋的时候,发现门口除了食物和花,还多了一捆新劈的柴。不是粗壮的树干,是粗细均匀的木柴段,每一段都劈成差不多大小,方便单手拿起来往火堆里添。柴堆旁边放着一小捆松脂,用来引火最好用。
沈夜蹲下来翻了翻那捆柴,劈口平整,粗细均匀,和他教焚野做床腿时的标准一样。他把那捆柴搬进屋里,当晚烧火的时候用了两根。火苗舔着松脂窜起来,把整间木屋照得暖烘烘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早上有食物和花,溪边的石板是干净的,林子里的小路是平整的,门口的柴堆永远用不完。
沈夜全部收下,全部使用,但一个字都不跟焚野说。他在溪边看到焚野蹲在老歪脖子树下,移开视线。他在部落空地上看到焚野靠在栅栏边,绕开走。他在林子里感觉到焚野跟在二十步之外,不回头。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下了,把所有的沉默都原样奉还。
阿苏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沈夜旁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把一束新摘的蓝色花放在门外石墩上,和之前那几束排成一排,然后转身走回屋里继续编藤筐。
阿苏跟进去,坐在他对面,说,你到底打算怎么着。沈夜手里的藤条翻了两圈,说,不打算怎么着。阿苏说,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去断崖顶上给你摘花,断崖顶上风很大,摔下去会死的。
沈夜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阿苏又说,他每天晚上等部落的人都睡了,来给你清理门前的碎石和垃圾,把你门口的溪边石板洗了,把你明天要走的林间小路修平整了,还要给你劈明天晚上的柴。沈夜没有说话。
阿苏说,你收了他的花,收了他的柴,走他修的路,用他洗的石板,连你喝水那个陶罐都是他从自己木屋里搬过来的。
沈夜说,我知道。阿苏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沈夜把手里的藤筐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那一排陶罐里插着的野花。白色那束已经快谢了,蓝色那束正是最好的时候,最新那束粉紫色的刚插进去,花瓣上还有晨露。
他说,他对我好,我看见了。他在断崖顶上给我摘花,我看见了。他给我修路,洗石板,劈柴,铺床,我全都看见了。但是我每天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另一张脸。是他兽形的脸。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他现在给我摘花就消失。
阿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让他摘多久的花。
沈夜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编藤筐,藤条在指间翻飞,编得又快又稳,像是这件事能帮他按住心里某个不该涌上来的东西。当天晚上,沈夜躺在铺了三层兽皮的床上,枕边放着那几片已经干透的香草叶子。他听着门外远处老歪脖子树下传来的掰树枝的脆响,一下,又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门口的石板上放着一束新的花。今天的花和前几天都不一样,不是白色,不是蓝色,不是粉紫色,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和焚野左颈侧那道火焰纹路同一个颜色。
沈夜蹲下来,把那束深红色的花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插进最新的那个陶罐里,放在所有花的正中间,端端正正。他站起来,转身往溪边走去。路过老歪脖子树的时候,他没有偏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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