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野从树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还是二十步。
第41章 死也不原谅
沈夜已经记不清这是焚野第几次跟在他身后了。
从他搬回旧木屋那天起,焚野就一直在那里。早上他推开门,门口的石板上放着食物和引火材料,远处老歪脖子树下蹲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去溪边教雌性们过滤盐,焚野蹲在树下掰树枝。他去巫医那里分草药,焚野靠在栅栏边。他去林子里采野果,焚野跟在二十步之外。日复一日,风雨无阻。部落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连幼崽们都不再指着老歪脖子树问那个金眼兽人为什么天天蹲在那里。
沈夜始终没有跟他说话。焚野放在溪边的水壶,他不碰。焚野塞进草药筐里的退热草,他收下但不抬头。焚野放在他脚边的野果,他转手分给同行的雌性。焚野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的花,他一束一束插在陶罐里,摆在门口的石墩上,已经摆满了整排。但他无视焚野。
这种沉默像一堵墙,焚野每天都在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那天下午,沈夜从巫医的木屋里出来,焚野跟在他身后二十步。
沈夜走回木屋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还要跟多久。”
焚野的脚步停了。沈夜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第二天早上,门口没有花。沈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个空位,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食物和引火材料拿起来,转身进了屋。中午他从溪边回来,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束新的深红色花,花瓣边缘带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是早上先送了食物,后来才补的花。他把花插进陶罐里,和前几天那束深红色的并排放在一起。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到焚野又蹲在老歪脖子树下,手里掰着永远掰不完的干树枝。他忽然站起来,朝那棵树走过去。
焚野抬起头,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兽人蜷在树根旁的样子。他的左臂上那道被六足狼咬出的伤疤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你每天蹲在这里,不冷吗。”沈夜说。
焚野以为沈夜终于肯理他了,愉悦摇头。
“你每天给我送花,送我草药,送我野果,修我走的路,洗我用的石板,劈我烧的柴。你觉得做这些事有用吗。”
焚野心情由晴转阴,快速沉下来,没有说话。他手里那截干树枝被他捏成了两段,断面刺进掌心,他没有低头看。
“你对我做的一切所有好的事,”沈夜说,“不会因为这些,改变我受过的伤害。”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焚野能闻到他身上草药和熏肉混合的气味,“我不赶你走。你想在树下蹲多久就蹲多久,想摘多少花就摘多少花。但你不要指望我会说原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即使你死了,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不可能做你的伴侣。”
焚野的呼吸停住了。
金色竖瞳里映着沈夜的脸,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某种被压到了最底层、压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他听懂了每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回木屋门口。他推开门,在门板合上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对着门缝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别再送花了。我不会再收。”
门关上了。
焚野坐在树下,手里那截被捏碎的树枝从他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放在脚边那个小垛上,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八十步。老歪脖子树离沈夜的木屋大概二十步,他退了八十步,现在他蹲在部落外围的乱石坡边上,离沈夜的木屋大概一百步。他的视线越过整片碎石坡,仍然能看到木屋门口那排插着花的陶罐。深红色的那束是今天早上挂上去的,和之前那束并排放在一起,是沈夜亲手插的。他把膝盖蜷起来,背靠着乱石坡上一块冰冷的巨石,没有再掰树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一百步外那扇紧闭的门板。夜风从河谷方向灌上来,穿过他单薄的兽皮衣领,他左臂上那道旧伤疤被冷风激得隐隐发疼,但他没有动。
从那天起,焚野退到了一百步之外。
他依然每天跟着沈夜,沈夜去溪边,他蹲在一百步外的碎石坡上。沈夜去部落空地,他靠在一百步外的栅栏边。
沈夜去林子里采野果,他跟在后面,隔着一百步的距离,远到沈夜如果不刻意回头就看不到他。但他还在。食物还是每天出现在门口的石板上,引火材料还是每天码得整整齐齐。溪边的石板还是干净的,林子里的小路还是平整的,门口的柴堆还是永远用不完。花没有再出现。沈夜把门外的陶罐排成一排,里面插着的花已经陆续干枯了,深红色那束的花瓣卷曲发脆,但颜色还在,干了之后更像焚野颈侧那道火焰纹路的颜色。他没有扔掉那些枯花,也没有收进屋里。就让它们留在门外的石墩上,每天路过的时候能看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雨季结束。
雨季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空气开始变冷。两个太阳的光线从雨季前的灼热变成了苍白,风从河谷上游吹过来时带着冰雪的气息。部落开始为冬季做最后的物资储备,沈夜带着雌性们在林子里采集最后一批野果和草药。这一季的野果长得比往年都好,他摘了整整一筐,回部落的路上还在跟阿苏说这批野果晒成干果够吃半个冬天。
回到木屋之后,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然后手指僵住了。打火机不见了。他站起来把外套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兽皮床铺上的每一层皮子掀起来抖了一遍,蹲在地上把背篓里的野果全部倒出来。没有。他站在屋子中央,脑子里飞速回溯今天走过的路线。林子,野果林,那片靠近断崖的灌木丛。他在那里蹲下来系过鞋带,打火机可能是那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他转身往外走。阿苏在门口拦住他,说天快黑了,你现在去林子太危险。沈夜绕过他继续走。阿苏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说那个东西你很久没用了,你不是已经教我们用燧石了吗。沈夜没有回头,他说,那个不一样。他继续往部落外围走,走到乱石坡边上时停住了。天空飘起了雪。
不是零星的小雪,是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从压得很低的灰白色云层里倾泻而下,落在碎石坡上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色。这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比往年更猛。阿苏拽住沈夜的手臂把他往回拉,说现在绝对不能进林子,雪一盖什么都看不见,天一黑六足狼会出来。
沈夜站在乱石坡边上,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雪幕模糊了轮廓的森林,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转身跟着阿苏回了木屋。
晚上他坐在火堆边,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用拇指拨了一下火轮。没有气体了,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和它来部落第一天时的状态差不多。一个没气的打火机,不值得他用命去冒险。他把打火机翻过来,看着塑料壳上那条从坠机那天就存在的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在床头的石板上,和那些干枯的香草叶子放在一起。他躺下去,裹紧兽皮,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雪还在下。沈夜推开木屋的门,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石板上放着食物和引火材料,被雪盖了一层,但还在老位置。他弯腰把东西拿起来,抬头习惯性地往远处扫了一眼。老歪脖子树下没有人。乱石坡边上也没有人。一百步外的碎石坡上只有白茫茫的积雪,连脚印都没有。
焚野不在。
沈夜端着食物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碎石坡,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伸手去拍。也许是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一瞬,然后被他按下去。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食物放在桌上,坐下开始吃。嚼了两口停下来,又嚼了两口,把剩下半块肉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他又退回来坐下,拿起那块肉继续吃。
中午阿苏来了,裹着一身雪花钻进沈夜的木屋,坐在火堆边搓着手说他刚从巫医那边过来,部落里好几个兽人都在说这几天没看到焚野。沈夜没有说话,低头编着手里永远编不完的藤筐。阿苏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几天后,大雪停了。冬季的第一个晴天,两个太阳同时挂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照得雪地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沈夜站在溪边教雌性们凿冰取水,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身,看到阿苏朝他跑过来,跑得很急,嘴里呼出的白气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阿苏抓住他的手臂,喘着粗气说,焚野找到了。岩木他们进森林伐木,在断崖下面发现了他,整个人冻僵了,身上盖了一层雪,已经叫不醒了。
沈夜手里凿冰的石锥掉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雪堆里。阿苏看着他,说,他手里还攥着你的那个东西。
沈夜走回部落的时候,岩木已经把焚野抬到了空地上。几个兽人正在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裹兽皮,巫医蹲在旁边,把草药嚼碎了往他嘴里塞。
焚野躺在雪地上,浑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他左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冻僵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岩木掰了两下都没掰开。
沈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那只冻僵的拳头。他的手比焚野的手小了整整一圈,但他没有犹豫,一根一根把那些僵硬的手指掰开。
掌心里是一个打火机。塑料的,一块钱一个的便利店货,外壳上的裂纹和他自己那个一模一样。没有气体了,打不出火,只是一个空壳子。
但焚野不知道。焚野只知道沈夜丢了它,这是沈夜珍重的东西,沈夜想找回它,所以他进山去找了。
沈夜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个打火机,低头看着焚野冻得发紫的脸。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阿苏在旁边喊他名字,巫医在说必须马上取暖,岩木在指挥猎手们搬干草和兽皮。他全都听不见。他看着那只被掰开的手指,指腹上全是冻伤,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碛。这只手每天天不亮给他放食物,每天把他走的路修平整,每天晚上给他铺床拍枕头。这只手编了那副指套,摘了那些花,劈了那些柴,现在冻僵了攥着一个没油的打火机。
他冷静地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声音很稳,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说,把他抬到我屋里。阿苏愣了一下。沈夜说,快点。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部落空地一直延伸到木屋门口。门口的陶罐上积了一层薄雪,枯干的花枝从雪层下探出头来。他推开门,把打火机放在床头的石板上,转身和兽人们一起把焚野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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