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的时候晒谷场上挤满了人。周支书拿着砍刀在案板前分肉,一块一块按人头分好码在案板上,赵大牛在旁边帮着称重,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在灶台边灌血肠。张清河分到了后腿那块,肥瘦相间,皮厚肉紧。他拎着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王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喊他:“大河!你家那块肉拿回去腌了还是炖了?”
“腌一半炖一半。”
“好!腌的留到明年开春吃!炖的今晚煮了!”王婶缩回灶台后面继续灌血肠了。
林知远分到了一块五花肉,跟张清河那块并排放着,两个人蹲在晒谷场边沿各自看着自己那块肉。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端着半碗刚灌好的血肠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两个人面前:“大河叔!知青哥哥!王婶说血肠要煎着吃,煎到焦了最好吃!”她把碗往张清河手里一塞就跑了,碗里的血肠还带着余温。
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几根暗红色血肠,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人:“回家腌肉去。腌好了晚上煎血肠吃。”
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腌肉。张清河把后腿肉抹了盐和花椒搓匀了,放到缸里压紧盖好。林知远在旁边把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切一块码一块在盘子里码整齐了。张清河给缸口盖了一层油布压了石板:“这块腌好了明年开春拿出来炖萝卜吃。”林知远把切好的五花肉端进灶房:“晚上红烧。”
入了夜,整个村子都飘着炖肉和煎血肠的香气。王婶家、赵大牛家、刘嫂子家,灶房的烟囱挨个冒着白汽,把村道上空蒸得暖烘烘的。赵大牛从自家端了一碗煮好的猪杂汤过来,汤面上飘着葱花,他闺女跟在后面端着一盘切好的白肉片,白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边缘还冒着热气。石头和罗勇蹲在张家院门口的台阶上分吃一根刚出锅的血肠,石头掰了一半递过去,罗勇接过来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着嚼着龇牙咧嘴地笑了:“王婶煎的焦了,好吃。”
张清河在灶台边煎血肠,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血肠在热油里慢慢卷起边沿,焦香混着花椒的辛味从灶房门口飘出去。林知远在灶台边上切葱花,切完之后站到他旁边把葱撒进锅里。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张清河用锅铲把血肠翻了个面,焦面朝上滋滋地冒着油。他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你把酱油瓶递给我。”
林知远把酱油瓶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瓶口上多停了一拍,瓶口擦过张清河的手背,带着一点油锅的热气。张清河接了酱油瓶倒了几滴进锅里,然后把空瓶放回灶台边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煎血肠。”
“煎血肠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知远靠着灶台边沿站着,月白褂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被灶膛的火光映着泛起一层暖色。“你拿锅铲的时候手腕转的那一下,跟别人不一样。”
张清河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刮了一下,把煎好的血肠起进盘子里:“什么不一样?”
“别人翻面是直接铲,你是先推一下再翻。”
“推一下不容易破。”张清河把盘子端起来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油,“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都看着。”
张清河端着盘子出了灶房,后脑勺对着灶房里站着的那个人,但他的耳朵在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月光里被油灯和月光叠着照出了一层薄薄的粉,像那只旧罐子边沿贴的红纸窗花被热气蒸过的颜色一样透亮。他把盘子放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回灶房门口的时候,林知远还站在灶台边靠着没动。张清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了。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土墙上,挨得很近。
“你看着我干什么?”张清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油锅的余温和傍晚腌肉时留在指尖的花椒气息。
“等菜端完。”
“菜端完了。”张清河伸手把他袖口卷起来的那一角整理平了,“你也过来吃饭。”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整理平的袖口,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灶房走到堂屋,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煎血肠、红烧肉、白肉片和一碗猪杂汤,还有一小碟新腌的萝卜。油灯在桌子中央亮着,菜的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地升着。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各自端了碗,张清河夹了一块煎得焦脆的血肠放进林知远碗里:“尝尝王婶的手艺。”
林知远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开,里面的血肠又嫩又滑,花椒的余辣在舌根慢慢化开。“好吃。”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清河碗里,“你也吃。”
两个人低头吃饭。窗外赵大牛家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闺女你吃慢点——别噎着——”然后是小姑娘含含糊糊的声音:“爹说我吃了一整条血肠了——”然后是赵大牛的笑声,闷闷的,隔着院墙传过来像一头温吞的牛哼了两声。院墙外面石头和罗勇的脚步声沿着村道走过去了,石头的笑声响了一下,罗勇的笑声紧跟着响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口方向去了,大概是罗勇要趁天黑前赶回镇上。张清河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明天早上把院墙根那排青砖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冻裂了的。”
“查完了干什么?”
“查完了去镇上买点红糖。冬天泡姜茶喝。”张清河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走过林知远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去。”
“陪你去。”
林知远站起来接过他手里叠好的碗送进灶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窗台上的雪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的光,那只旧罐子立在窗台边沿,罐口积了薄薄一层雪,绒羽从雪堆里露出几根白色的尖尖,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像雪地底下埋着的一小把正在发芽的东西,等着什么时候雪化了就从罐口探出脑袋来看看外面新一年的日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第63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老孙头的牛车停在了张家院门口。车上除了赶车的孙老头,还多坐了两个人——林父和林母。林母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围巾裹到鼻尖,呼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散成薄雾,她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干艾草:“包了车来接你们进城过年。你爸说了,今年除夕在城里过,初一再送你们回来。”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还没来得及放下:“……进城?”
“进城过年。把鸡喂了就行,初一的粮我提前备好了。”林母已经进了院子,弯腰往鸡食槽里添了一把谷糠,“带你认认城里的门,往后过年想回哪边回哪边。”
张清河放下扫帚,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林知远正蹲在灶房门口把昨天腌好的那块猪后腿肉从缸里捞出来,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只布袋里:“带上这个,妈那边灶上炖。”
牛车沿着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镇上,又从镇上换了去县城的班车。张清河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子下面攥着那只装肉的布袋,偏头看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镇子,镇子变成郊外的矮房,矮房变成县城的街道。林知远坐在他旁边,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布袋和棉袄填得满满当当的。
林家的房子在县城东街后面一条巷子里,灰砖青瓦,院门不大,推门进去是一小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透了的石榴壳,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调好的肉馅,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汽,厨房里飘出来炖肉的香气。
张清河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那张摆了饺子皮和肉馅的方桌,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正在忙碌的林母:“妈,我帮你包饺子。”
“好。你擀皮,让知远包。”林母把擀面杖递到他手里,“他擀皮不行,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
张清河在桌边坐下来,接过擀面杖,拿了一只小面团按扁了,擀面杖压上去推了两下,饺子皮在他手底下转着圈越擀越薄,边缘薄中间略厚,圆润匀称。他擀了十几张皮之后停下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林知远坐在对面正拿了一张皮往里面填馅,填完一捏,出来的形状像一只扁了的茄子。张清河看着他手里那只茄子饺子沉默了一下:“……你这是饺子还是馄饨还是包子?”
林知远把那只茄子饺子放在盖帘上:“能吃就行。”
“你去年包的三角形还能看出来是饺子,今年直接捏成茄子了。”张清河把他那几只奇形怪状的饺子拨到盖帘另一侧,单独摆了一排,“这些你自己吃,别放坏了我擀的好皮。”他低头继续擀皮,擀完一张递过去一张,林知远接过来填馅捏口,捏了七八只形状各异的饺子之后渐渐有了些样子,至少从三角形变成了圆形的,虽然收口处总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褶子像没缝好的衣裳边。
林母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盖帘上那两排饺子,一排圆润整齐一排歪七扭八:“你爸当年包饺子也包成这样,后来练了三年才包圆。”她弯腰把林知远那几只歪饺子重新捏了捏边角,“现在倒是包得不错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堂屋的方桌上摆了六道菜——林母炖的排骨,林父做的红烧鱼,张清河带来的腌猪后腿肉被林母切了片蒸熟码了盘,还有一碟凉拌木耳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张清河坐在林知远旁边,面前摆着那只盛了饺子的粗瓷碗,碗里躺着六七只饺子,每一只都圆润饱满,皮薄馅大,是他擀的皮包出来的好饺子。林知远面前摆着另一只碗,碗里那几只饺子边缘歪歪扭扭的,收口处带着大小不一的褶子,形状各异。
林知远低头夹了一只自己包的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把碗往张清河那边推了推:“你尝一个我包的,馅儿没露。”
张清河夹了一只他碗里歪得最厉害的饺子送进嘴里。饺子皮厚了一点点,但馅料的味道在里面裹得紧实的,肉香和葱花在嘴里化开。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自己碗里一只圆润饱满的饺子夹到林知远碗里:“你吃这个,皮的厚薄刚好。”
“我碗里还有。”
“你包的你自己吃,我包的也给你吃。”
林知远低头吃了他夹过来的那只饺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把自己碗里那只最丑的——边缘捏歪了像一只长歪了的耳朵——夹到了张清河碗里:“你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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