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早。日头还没落下去地面的热气先涌上来了,青砖地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脚心发烫,院墙根的丝瓜藤在热气里微微卷着叶子。张清河傍晚的时候搬了两张竹椅搁在老槐树底下,又拖了一张小矮桌出来,桌上搁了一把蒲扇和半个剖开的西瓜。西瓜是下午在井水里镇了一整天的,瓜皮上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红瓤黑籽,沙沙的。
“西瓜是赵大牛家送来的,”张清河在竹椅上躺下来,蒲扇搁在肚子上,“他家今年种的瓜甜,说是从镇上买了新品种的种子。”他拿勺子挖了第一口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眯起了眼:“……真甜。”他咽下去之后又挖了一勺,这次没往自己嘴里送,勺子举在半空中往旁边偏了偏。
林知远躺在旁边的竹椅上,刚拿起蒲扇准备扇风,看见那把送过来的勺子,张嘴接了。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道,红红的在月光里亮晶晶的。他正伸手要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布巾擦,张清河已经先伸手过来了,指尖按在他嘴角把那道西瓜汁擦掉了。擦到一半手停住了,指尖沾着红红的西瓜汁按在林知远的唇角没有拿开。林知远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了一下,林知远伸手抓住他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手腕,就着那个姿势低头把他指尖上那点西瓜汁舔掉了。舌尖扫过他指腹的时候带着西瓜的凉意和甜味,张清河的手指在他舌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勺子往瓜心里一插,整只瓜往林知远怀里一塞:“自己挖!”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着了,后脑勺对着林知远,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恼。林知远抱着那半只凉丝丝的西瓜坐在竹椅上,低头开始挖下一勺,挖出来吹了吹,送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方向:“张嘴。”
背对着的人没动。
“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椅子靠背后面伸过来,摸索着够到了那把勺子,把勺子拿走了。然后那半只西瓜又被放回了小矮桌中间,张清河翻回身来面对着他,脸颊在月光底下微微鼓着一小块,正在嚼,嚼完了咽下去:“你挖的那勺太大块了,差点咽住。”
“那下一勺挖小点。”
张清河没有再背过身去。他躺在竹椅上,蒲扇重新拿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摇着,扇出来的风把老槐树叶子底下的蚊虫赶远了一些,也把西瓜的凉气往林知远那边匀着。两个人各躺各的竹椅,中间隔着那只小矮桌和半只剖开的西瓜,勺子轮流伸进去挖,挖出来递到对方嘴边再换下一勺,西瓜红瓤在月光底下水润润的,挖一下亮一下。
赵大牛家的声音从隔壁院墙传过来:“大河——瓜甜不甜——”张清河躺在竹椅上朝隔壁方向应了一声:“甜!明年你家还种不种?”“种!明年种两棵!”那边应完就不响了,紧接着是赵大牛和他闺女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低低的,隔着墙听不真切,但那种“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的动静能从墙缝里透过来,像一口锅煮开了之后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知道里面是有东西在热着的。
石头和罗勇那天晚上也出来乘凉了。两个人蹲在村口的老苦楝树底下,手里各端着一碗王婶做的凉粉,碗沿的醋辣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油光。石头蹲着吃了一口凉粉抬头看了看天:“今年夏天比去年热,去年这时候夜里还凉,今年夜里还闷。”罗勇蹲在他旁边也吃了一口:“铁匠铺里更闷,炉子一天到晚烧着,比你们村热多了。”石头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搬来村里住?王婶家后院还有间空屋。”罗勇嚼凉粉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家后院那间空屋不是堆杂物的吗?”“杂物清出来就行了。你住村里,来回不用赶夜路。”石头低头又吃了一口凉粉,像是那句“搬来村里住”就是随口一提,但他说完之后碗沿底下露出来的嘴角那一小截弯着。罗勇在旁边端着凉粉碗低头嚼着,嚼得比刚才慢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去跟王婶问问。”
那天晚上林知远在竹椅上躺了好一会儿没动。张清河摇着蒲扇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张清河把蒲扇放轻了力道,扇出来的风只剩一丝一丝的,刚好够把他额前的碎发慢慢拂动。他看了他一会儿,拿过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薄布单,轻轻搭在林知远肚子上。布单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林知远搭在腹前的手背,他正要缩回去,那只手抬起来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张清河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按过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躺回自己的竹椅里继续摇着蒲扇了。月光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得银白透亮——老槐树的影子、丝瓜藤的卷须、矮桌上半只被挖空的西瓜壳、竹椅上两个并排躺着的人。蒲扇还在慢慢地摇着,扇出来的风把凉气匀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第二天早上张清河醒得早。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矮墙上面漫过来,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涂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每片叶尖上都顶着一颗细小的露珠,被晨光照着像挂了一树碎碎的水晶珠子。篱笆墙上丝瓜藤又往上爬了一截,新开的丝瓜花黄灿灿的,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十二只成鸡已经出了窝在院子里踱步,第二窝小鸡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跑着,毛茸茸的黄团子滚了满地。
张清河穿着新换的碎花褂子——袖口绣了一圈细细的蓝边,是他自己上个月熬夜绣的,针脚细密均匀,蓝线沿着袖口走了一道整齐的波浪纹。他蹲在鸡窝前面撒谷糠,母鸡带着小鸡们围过来啄食,他低头看着小绒球们挤在一块儿啄谷糠,嘴角弯着。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林知远推门出来的时候睡眼还带着,头发翘着。他看见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喂鸡的背影,碎花褂子袖口那道蓝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把谷糠撒了一把。
张清河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杂粮饼,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开口:“今天去镇上买点盐,再扯点布。你那件衬衫领子都磨破了,补了两回又磨了,该换一件新的。”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饼渣从他嘴角掉了两粒在鸡窝前面,一只小绒球跑过来啄走了。
林知远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拿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应:“行。还想买点红糖。”
“上回买的还没吃完呢!”张清河偏头瞪了他一眼,“灶台上那包红糖才用了三分之一。”
“给槐花饭使的。今年槐花又开了。”
张清河看着他嘴里鼓鼓囊囊嚼着饼的样子,腮帮子动着,嘴角沾了一点饼渣,眼睛亮亮的像还没完全睡醒。他本来想骂人,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行吧,少买点。买半斤够了。”
两个人蹲在鸡窝前面,肩膀挨着肩膀,晨光从东边矮墙上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块儿。母鸡咕咕叫着啄地上的谷糠,小绒球们挤在两个人脚边滚来滚去,有一只胆大的跳到张清河的鞋面上站着,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跳下去了。张清河低头看着那只跳到自己鞋面上又跳走的小绒球,嘴角弯着没有动。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端着一碗新摘的丝瓜从院门口探头进来:“大河叔!我娘说早上摘的丝瓜嫩,给你们送两根!”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蹲在鸡窝前面看了一会儿小鸡:“这只最胖!跟我爹一样!”她指了那只跳到张清河鞋面上的小绒球,“它叫什么名字?”“还没起名。”“那叫它胖球!”小姑娘说完就跑出院门了,碗里的丝瓜搁在石桌上,嫩绿的两根并排躺着,瓜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林知远把那块饼嚼完了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去镇上。趁日头还没毒起来。”他伸手把张清河从鸡窝前面拉起来,张清河被他拉着站起来的时候碎花褂子袖口那道蓝边扫过林知远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边绣得好。”
“昨晚上绣的。”
“昨晚上我睡着了?”
“你睡了我缝了一会儿,绣了一道蓝边,没费多少工夫。”张清河低头把碎花褂子袖口抻了抻,蓝边的线在晨光里细细地亮了一下,“走吧,盐铺开门早,去晚了排队。”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张清河走在前面,林知远走在后面。村道上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土路上,一高一矮,高的是林知远,矮的是张清河,影子在拐过赵大牛家的墙角的时候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像两片被晨风裹在一处又分开的叶子。巷口的老苦楝树底下,石头正蹲在井台边打水,罗勇站在旁边端着两只搪瓷盆等着接水,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朝他们扬了一下下巴:“大河哥,去镇上?帮我带两卷白线回来,王婶说她那卷用完了。”张清河应了一声:“记得了。”两个人继续往村口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
第67章 架下
入伏之后,太阳毒得能把人的后脖颈晒脱一层皮。张清河每天下地之前先在井台边冲一遍凉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晒得发烫的青砖地上快步走到灶房端上粥碗,坐在葡萄架底下呼噜呼噜喝完了再扛锄头出去。架子是林父走之前带着石头和罗勇立好的,四根柱子埋了半尺深,横梁搭牢了,顶棚的竹篾编得密实。藤蔓才爬到架顶的一半,能遮的荫凉有限,但正午回来歇晌的时候往底下一蹲,头顶那一小片绿荫把人从大太阳底下隔开,比蹲在灶房门口强多了。
架子底下摆了一张旧木桌和两把矮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是林母从城里带来的,壶嘴上磕了一小块缺,但不漏,泡出来的粗茶叶子味儿能顶一整个下午的渴。张清河把锄头靠墙放好,蹲在井台边冲了脚上的泥,过来坐在矮凳上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林知远从田里回来得比他晚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月白褂子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脊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把锄头放在柴房门口,也蹲在井台边冲了脚上的泥,过来坐在张清河旁边的矮凳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大半碗,碗沿放下的时候茶水从他嘴角溢了一道,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日头太毒了,”张清河把茶壶推到他那边,“下午晚点出工,日头偏西了再去,草晒蔫了反而好锄。”他伸手把林知远额前被汗湿成绺的碎发拨开,“你后背都湿透了,进屋换件干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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