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林母和林秀兰一起做的,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和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米糕,还有一小碟林秀兰带来的腌蒜头。方桌上坐了一圈人,林父倒了苞谷酒,给每个人都斟了半碗。林秀兰端碗跟张清河碰了一下:“头一年来家里过年,多吃点,别客气。”张清河端碗喝了一口酒,苞谷酒的辣劲从喉咙口烧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碗沿上被人碰过的位置正好和他的嘴唇重合了——林知远刚才端那碗酒喝过的地方,碗沿上还留着浅浅的油印,他借着喝酒的姿势嘴唇正好贴在那个位置上。
沈薇坐在对面看得清楚,低头夹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嘴角弯着没有出声。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巷口的炮仗又炸了一轮,比早上那阵更响,震得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干石榴壳簌簌地抖了两三下才停。林秀兰放下筷子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谁家这么晚了还在放炮,该吃饭了也不知道歇歇。”林母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巷口老孙家,他家小子今年刚娶媳妇,高兴着呢,从除夕放到现在还没放完。”林秀兰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就是好,放不够的炮仗,说不完的话。”
张清河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米糕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旁边那人的膝盖。林知远正在喝茶,膝盖被他碰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微微偏了偏把自己的膝盖跟他的膝盖抵在一起。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方桌的同一侧,膝盖在桌子底下挨着,碎花褂子的裤腿和月白罩衣的裤腿叠在一块儿,在桌布的阴影底下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底下早就不分彼此了。堂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着,林秀兰正跟林母聊着谁家闺女今年考上了师范学校,沈薇在翻看本子上记的东西,林父在给每个人的碗里添汤。窗外的炮仗声又响了一串,炸完最后一响之后终于安静了,远处巷子口传来谁家小孩跑过去踩碎红纸屑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像是给这个年初一的午后画了一个细细的收尾。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了
第65章 槐花又开
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已是二月底。林母给张清河塞了一包红糖、两卷新棉线、一双她纳好的棉鞋,又往他手里递了一小袋红枣:“带回村里煮粥喝。葡萄架底下那两块空地我跟你爸去看过了,能放两张躺椅。”老孙头的牛车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张清河把布袋和棉鞋放进车板上的麻袋里,回头朝巷子里站着的林父林母摆了摆手:“爸妈,夏天来。葡萄就好了。”
牛车走远之后林母还站在巷口,林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身影在初春的薄雾里慢慢缩成两个模糊的灰点。
回到张家村的时候,院墙根的葡萄苗已经冒了新芽。四根细杆上各顶了几片嫩绿色的叶子,在三月末的风里轻轻抖着,像四根伸着懒腰的小指头。十二只鸡已经肥了一圈,母鸡在院子里踱着步子,新长出来的羽毛油光水滑的。老槐树的枝干上密密地鼓起了芽苞,再过几天就要开花了。
石头和罗勇的关系在这一冬悄悄定了下来。村里人没人大张旗鼓地说什么,但大家都看在眼里——罗勇隔三差五从镇上骑那辆板车过来,来了就跟石头蹲在柴房门口说话,有时候是修一把豁口的镰刀,有时候是调一扇合页松了的窗户。赵大牛家的有一回撞见两个人蹲在溪边洗菜,石头洗萝卜罗勇洗葱,洗完了石头把萝卜递给罗勇,罗勇接了放在盆里,两个人的手在水面上方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赵大牛家的端着洗衣盆走开了,走远了才跟王婶说了一句:“石头那孩子,跟罗勇处得挺好的。”王婶正低头择菜,听了之后也没有多问,嘴角弯了一下:“年轻人自己的事,随他们去。”
张清河和林知远回来那天正好赶上第一茬春耕。地里的土刚翻过一遍,田埂上的草芽刚冒出来。两个人扛着锄头走在田间,裤腿卷到膝盖,鞋底上沾着新泥。张清河走在前头,新换的那件月白罩衣已经洗过几水了,穿着更软和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被早春的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林知远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看着它随脚步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后颈晒红了。”
“春脖子晒的。”张清河没有回头,“过两天就好了。”
“回去抹点蛤蜊油。”
“你带了吗?”
“带了。在灶台抽屉里。”
四月初老槐树开了花。头一天傍晚还没动静,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槐花香气,白花穗子一串一串地从枝头垂下来,密密的把叶子都盖住了。蜜蜂在花间嗡嗡地绕着圈,院门一推开就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扑过来,把人的步子都拖慢了半拍。
张清河从柴房搬了竹梯出来,靠稳在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他踩上去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林知远在下面扶住了梯脚:“你踩稳了,我在底下兜着。”张清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兜住了,别让花瓣跑了。”他从梯子往上爬了两级,拿起竹竿轻轻敲了一下垂得最低的那串槐花穗子,白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小阵雪。林知远在底下撑开一块旧布单接着,花瓣落进布里,也落了他一头一脸。
“够不够?”张清河在梯子上低头看他,碎花褂子的下摆在梯子上方垂着,他的脸从槐花的白花穗子中间露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弄得跟下雪似的。”
林知远仰头看他,满树的槐花在他身后开成一片白,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亮亮的。碎花褂子的领口沾了一片槐花瓣,他自己没发觉。林知远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张清河,你比去年好看了。”
张清河手里的竹竿晃了一下:“你闭嘴!”
竹竿在他手里晃了两晃,被他敲过的那几串槐花穗子跟着抖了抖,更多的白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上,也落在林知远的布单里和他的头上。两个人站在花瓣雨里对视着,一个站在梯子上一个站在梯子下面,中间隔着满树白花和落下来的花瓣。张清河的耳朵从碎花褂子领口上方红到了耳根,比那些花瓣的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在日光里透亮亮的。
“你下来,”林知远在底下又接了一捧落花,“够蒸饭了。”
张清河从竹梯上下来的时候碎花褂子下摆带下来几瓣槐花,飘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他弯腰把布单里的花瓣收进竹篮里,收的过程中没有看林知远,但嘴角那道弧度一直翘着,被老槐树的阴影和日光轮流照着,弯弯的一小段。
槐花饭蒸好端上桌的时候,院子里还残留着槐花的甜香。张清河把蒸好的槐花饭从笼布里倒进盘子,往上面淋了一勺红糖,红褐色的糖浆顺着白花瓣的缝隙慢慢渗下去,把整盘槐花饭染成一层温润的甜色。他端着盘子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筷子却没有先动:“你尝尝。”
林知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槐花蒸过之后软软的,花瓣的清香和糯米的绵软裹在一起,红糖的甜从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勺子放下,一本正经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好吃。”
“就这?”张清河坐在对面故作不在意地扒自己碗里的饭,但眼睛一直往他那边瞟,筷子的尖在碗沿上轻轻刮着。
“还有,”林知远看着他,“人也好。”
张清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但他的声音比拍筷子的动作轻了不止一度,尾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骂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开,整张脸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亮的。他低头继续扒饭的时候嘴角还弯着,碎花褂子的领口边沿沾了一瓣槐花,白生生的贴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他自己没发觉。林知远伸手把那瓣花摘掉了,指尖擦过他的喉结。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像按下了某只看不见的开关。林知远的手指没有拿开,轻轻贴在那处温热的皮肤上,指腹贴着喉结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吞咽时那处皮肤底下微微的滑动。张清河没有躲。他的喉结又在林知远指腹底下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石桌上的盘子边沿还沾着红糖浆,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晶晶的。院墙外面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大河叔——你们家蒸槐花饭了吗——我闻到香味了——”她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口停住了。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新编的狗尾巴草,看见石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的手指正贴着另一个的喉结没有松开。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一只小手攥着:“……大河叔,我待会儿再来。”
她转身跑回自家院门口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槐花饭给我留一口!”然后人就没影了。她跑进自家院里的时候赵大牛家的声音传出来:“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后面有人追你?”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没人追——我看到大河叔跟知青哥哥在吃槐花饭——”然后是她娘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再去,别打扰人家吃饭。”院门合上了,脚步声隔着院墙远去了。
石桌边,林知远的手指从张清河的喉结上慢慢拿开了,指腹离开的时候沿着他的下颌线划了一道,像在给那截轮廓描着边。张清河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留一口给赵大牛家的小丫头。”
“留了。”林知远把盘子里剩下的小半盘槐花饭拨了一碗放在石桌边沿,“等她自己来端。”他又夹了一勺槐花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嘴角也弯了,弯着的弧度跟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样。午后的日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了碎碎的光斑,落在装槐花饭的盘沿上,落在红糖浆凝成的小块上,也落在两个人并排放着的手边。手指头各自搭在自己的碗沿上,隔着几寸的距离,谁都没有伸过去碰谁,但那几寸的空气里缠着槐花的甜香和红糖的余润,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缝得密密的,线头藏在桌面的阴影底下,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院墙外面赵大牛家的井台边传来打水的声音,木桶碰着井沿的清脆响动一下一下的,隔着一道墙和满院子的槐花香气传进来,像是给这个春天的午后打着不紧不慢的节拍。
第66章 夏夜
槐花落尽之后,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了。到了六月,整棵树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篱笆墙上的丝瓜藤爬满了整面墙,绿油油的藤蔓间开着几朵黄灿灿的喇叭花,花心里面沾着细碎的露水。十二只鸡已经长成了圆滚滚的成鸡,每天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到处刨食,花毛母鸡带着新孵的第二窝小鸡在墙根底下溜达,小绒球叽叽喳喳地滚过青砖地,滚到张清河脚边又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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