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金思梵的声音非常空灵,刚巧在话音刚落的时候,钟声遥遥传来,让何绥仿佛置身于佛法庄严之境,渺远透彻。振翅而飞的鸟,和来往僧众,与祈祷的信徒,似乎都变得无色无相,他只能看到大雄宝殿的佛光与佛像。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昨晚一直持续的忧愁与畏惧,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爱。
  因为爱,所以才会担忧,担忧别人胜过自己。他的愁思,十之九都是和陆文荇相关,他知道陆文荇那么脆弱,一叶孤舟般,只要有一个风浪过来就能打翻,就能万劫不复。
  这是杞人忧天,还是关心则乱,又或者……
  不,都不是。
  因为那个人是陆文荇。
  何绥瞬间透彻明达,他不需要找任何法师来解惑了,在来往游人讶异的神色里,他冲出了兴化寺。
  因为那是陆文荇,所以他担忧,愿意真正入局,不想让对方真正受到波折。
  所以才会在昨晚入眠之时一遍遍回想着那人,尽管身边躺着的是李重思。
  脑海里各种记忆碎片接踵而至,五光十色,折射出各种各样的陆文荇——
  耐心讲解文章技法的陆文荇,亲自下厨一身烟火气的陆文荇,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生气,跟他说,有问题就慢慢解决,不会责怪他的陆文荇……
  所有的碎片最后凝聚成一点,何绥恍若看到了比武场上一身武弁,意气风发,三箭中靶心的陆文荇。
  他将那个笑容镌刻在心中,深埋在心里。于是这笑容便如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
  那日风吹竹林,动的不是衣裾,也不是羽箭,而是他的心。
  他要陆文荇走康庄大道,他要陆文荇壮志得伸。
  于是他如那日陆文荇奔向他一般,回到了舒国公府,恰好,陆文荇在门口作揖道别,看样子,是留宿一夜等不来他先行回去。
  何绥冲了过去,撞陆文荇一个满怀,紧紧拥抱着对方。
  “我……我回来了。”他激动地大喘气,心里郁结的忧惧和哀愁在两行清泪中终于得以发泄。
  怀抱传来阵阵温暖,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第36章 他们之间是父母之命。
  “什么,段先生要来?”何绥兴高采烈,听到这话,写字的手都慢了下来。
  “是,其实早就想跟你说的。上次段先生给我写信,他就告诉我想来长安一趟。”陆文荇看了眼喂鸡的何绥。
  “好期待啊,一直听你说他,真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教出你来。”
  陆文荇笑出了声,“也还好啦,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段先生是我这辈子最敬仰的人,我不如他远甚。你要是见到他,肯定也会跟我一样。”
  何绥点头如捣蒜,“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上元节前后。”
  何绥这下乐开了花,“那太好啦,上元节没有宵禁,我带着你们出去玩玩呀?”
  “好啊。”
  这几天何绥像变了个人,对他尤其感兴趣,问他小时候的事以及段闻野的过往。
  陆文荇受宠若惊,只好娓娓道来,有几次何绥直勾勾看着他的眼,连他说什么话都忘记了,呆呆地,有些失神。
  就连晚上,没睡着的时候都会不自觉贴近。
  好在何恂最近放宽了对何绥的管束,是以何绥被允许继续来了祝大娘家。
  他一走,何恂就继续忙宫内事务去了。
  父亲不在,陆文荇很好地接过了何恂赋予的“责任”,他明目张胆地关心照顾,从之前担心科考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到现在有了“父母之命”的底气,他终于不再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他知道,无论能不能在一起,他和何绥之间,都有常人无法拆解的连接。
  而何绥也不提起东宫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陆文荇不问,他不说,二人心照不宣,似是忘记那点不愉快。
  只要人在身边就好,陆文荇对自己说。
  他在人日用彩纸剪了一片人胜,穿过丝绳,挂在何绥脖子上。这是正月初七的习俗,祈祷幸福安康,祝大娘同样剪了不少。何绥学东西很快,竟然和苗苗、阿大攀比起来,一群人剪了满满一窗户的人胜,几乎贴满了全屋子。
  何绥很珍视自己脖颈上那个,睡觉前解下放在盒子里。
  这半个月,日子安稳恬淡。他们干农活,虽然累,却好像置身桃花源。
  没有名利争斗,也没有尔虞我诈,桐湾村仿佛只剩下了守望相助的美好。他们不会记怪何绥带来的炮仗烧了半边坡子,也不会责怪小孩贪玩闯祸,包容稚子的过错。
  岁月如梭,光阴一瞬,马上就来到了上元节前夕。
  何恂差人来带何绥回去,顺便让陆文荇也一起过来。这是舒国公第一次邀请陆文荇来,他心下暗喜,收拾好行囊辞别祝大娘一家,进京去了。
  路上,何绥心有所感,“段先生是上元节来么?”
  “是,他派人传讯,说明晚到京城下榻,我肯定要去接一接他。”陆文荇说罢,皱了眉头,“他身体不大好,跑这么远,也是辛苦。”
  “那不如来国公府吧!”何绥提议。
  陆文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他和何绥关系好,何恂爱屋及乌才允许他住下,可是段闻野就不一定了。
  一个小的带着一个大的,不太礼貌,更何况,段闻野和何恂……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勋贵与寒门,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当初段闻野没少受到针对,显而易见,众多讨厌段闻野的人里,何恂应该是其中一个。
  陆文荇婉拒了,“不行,我住下已经够麻烦了,怎么能再多一个人?更何况,段先生他……”
  该怎么说?陆文荇想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怎么了?”何绥懵然无知,问。
  “我本就是客,客随主便,哪有让人家东道主来迁就我的道理?”陆文荇急中生智,就这么搪塞了过去。
  到了舒国公府,见过何恂放下东西后,陆文荇马不停蹄去东城门附近的坊找了家旅舍,正巧,撞见从洛阳回来的邱楚榭。
  只是这次碰面有些尴尬。
  邱楚榭的腰被环绕着,那双手臂如同玉树琼枝,从腋下蔓延出来。陆文荇看不见具体是谁,因为邱楚榭将面前的人压在凉棚下的墙根处。
  陆文荇不是傻子,一看便知这是在干什么。
  他转身回去不愿打搅,孰料一下子踢到小巷内的竹筐,啪地一声,引起了正在纵情恣意的邱楚榭注意。
  “是谁啊,打扰大爷雅兴……”邱楚榭气得骂了出来,回头一看,两两尴尬。
  ·
  沈玉阶先行回家,邱楚榭还不想欺师灭祖,知道要接待段闻野,就留了下来。
  邱楚榭尚在回味那个吻的余温,陆文荇不忍打断,与店主人付完钱后,敲了敲邱楚榭的脑壳。
  “茶好了。”
  邱楚榭这才发现,面前小茶炉早就沸腾,滚烫的水将炉盖激起,一动一动的。
  他倒了茶水,装模作样也给陆文荇倒了一杯,“给。”
  “你这几日在洛阳甚是得意。”陆文荇旁敲侧击问,“怎么,人家同意你了?”
  “嗯。”邱楚榭捧着双颊,陷入无限回想,“都挺顺利的……对了,师弟,你想跟我来齐王幕下么?”
  “这是什么说法?”
  “齐王招揽文人,要修史书。他派人问过我的意思,我么,一来爱看书,这二来,免不得要为未来打算。”
  陆文荇将茶盏捧在手中,“你打算站齐王?可是他不过是亲王,哪里来的‘未来’?陛下重视嫡长,之后必然是太子即位啊。”
  “不一定。”邱楚榭挑眉,如同看透世事一般,“太子气量狭小,没有人君雅量,不出几年就要出岔子。”
  背后议论立储之争多少有点太超越了,陆文荇很快噤声,“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不太明白。”
  “帝王家哪有家事?都是国事。”邱楚榭道,“我可以很负责任告诉你,如果太子即位,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
  邱楚榭提及了去年的遭遇,“我见过齐王一面,也多少了解过太子。太子背后,是卢家为首的勋贵。太子的外祖,曾任礼部侍郎,大肆剪除异己,最不喜文人盈朝。他主持的那几届科考,全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像你我这种寒门学子,甚少入围。我要不是趁着这位卢公退隐,只怕也没机会入朝任职啊。”
  邱楚榭性子如此,直来直往,不怕把心里话说出来,相比之下陆文荇就谨慎多了。
  “所以师弟,你是什么想法?”
  陆文荇谨小慎微,他需要知道更多。
  “你说你和齐王见过一面,那应该是萍水相逢?只这一面,你就下定决心,而且有把握太子会被废掉了?”陆文荇声音很轻,几乎只剩下了气声,而后拉着邱楚榭上楼入屋,确认好周围没什么人后,关上了门。
  邱楚榭不以为意,依旧用平常的音调说话,“并非相信齐王,而是相信陛下。咱们的陛下看重千秋万代,不可能为着嫡长子的名号葬送将来。”
  “你这么确定太子做不了帝王?”
  邱楚榭忍俊不禁,“你不是也见过他?上次在元璞家里没见到他么?你跟我说说,你觉得怎样?”
  陆文荇心有顾虑,邱楚榭常说他是个闷葫芦,很少在背后讨论人事。
  不过现在要面对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发表意见。
  邱楚榭之所以站队,就是因为他很自信,他相信以后会平步青云,所以在风云迭起之时,绝无龟缩不前的道理,这一点刚好和陆文荇反了过来。
  陆文荇喜欢观察,剖析,却没有邱楚榭的锋芒。
  之前段闻野评价过二人,邱楚榭锋芒毕露,仕途平坦,难免会登高跌重。
  对于陆文荇,则是犹豫不决,恐错失良机。
  “若太子有朝一日成为人君,只怕你我再无出头之日。”陆文荇道,“只是,我没见过齐王,也不敢妄下定论。”
  陆文荇没有告诉邱楚榭,他不可能在太子那儿谋得一官半职,至少在何绥这方面,两个人有隔阂与矛盾。然而,若是齐王也达不到陆文荇心中明君的标准,那陆文荇宁愿与世同浊以待良时,也不愿如邱楚榭这般做出头鸟。
  “你是不是没听说过关于齐王的事?”邱楚榭目露精光,“他很机智,从不妄言,也不会透露出一星半点争储的念头,终日喜欢念书,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与他有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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